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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多情种(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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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府变化不大,沈安留守天武的时候时常派人打扫过,他自己住在军部,时时守着前线的军情,准备后方的物资和支援。
程砚带着人交接完军务后就回府了,路过前院时正好看见温意教温肆练字。
“将军!”温肆惊喜地看着程砚,眼里满满是对英雄的崇拜,“将军,今天父亲教我写诗!”
程砚温和的点点头,走近看了看小孩写的字,已经初露风骨了。
“阿肆要好好念书,以后有知识的人才帮得上忙。”程砚揉了揉小孩的头,在孩子濡慕的目光下笑了笑。
温肆是在战场上捡到的孩子,被父母藏在了地窖里,自己从亲人乡邻的尸体堆里爬了出来,一岁大点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饿了哭,遇上了找幸存者的温意,就被抱回来养在了身边。
程砚养不了孩子,温意说他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不如把孩子交给他,于是温意给这孩子取名温肆,悉心照顾,不曾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孩子是个福气厚的,日寇进村的时候,他睡得熟透了,日寇被打退了,他才爬出来哭喊。
“将军,您先回去歇着吧,阿肆这里我看着就行。”温意看见了程砚眉宇间的倦意,伸手拦住想往程砚怀里钻的孩子。
程砚点点头:“过几天有国际上的人来交流,你看看手里还有没有能用的人。”
虽说之前在各地埋下的钉子都在一声令下收复了,但也是有牺牲的。做钉子的,大多无牵无挂,这让他们也变得视死如归,这些年折损不少,真正回归的只有五十余人。
温意表示明白,再次提醒程砚注意休息后,牵着温肆的手往后院走了。
程砚也想好好休息的,只是天武这片土地上有大多回忆了,一个梦接一个梦,光怪陆离。那么多场景,那么多面孔,最终化为耳边旳一声枪响,满目血红,还有眼前那张清贵而狼狈的脸。
很奇怪,居然会梦见褚雅南开枪射杀他。
被梦惊醒的青年吓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心脏,心跳失控。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从脖子挂着的绳上扯出长命锁,死命紧握。
明明快入夏了,可是他好冷,连同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贵妃醉酒》七天后就有一场,国际上来的人要在天武城呆三天,正好能赶上这出戏,程砚便安排了二楼的包厢。
洽谈很顺利,国际代表对戏曲也很感兴趣,于是在程砚提出来看戏的时候,明显兴致高涨。
程砚没有让人上酒,而是让人上了祁山红袍这种有阅历的茶。边和人品茶,边等着剧幕拉开。
一出场,“杨贵妃”大气的动作,优雅的身段和高贵的气质深深地吸引着在场人的眼球,妆容艳丽而不浮夸,明显是褚雅南自己调整过的。
一曲《海岛冰轮初转腾》亮音更是令人深深沉醉,唱腔华丽婉转,犹如天籁之音,一颦一笑均表现出贵妃的高贵和妩媚,即使是程砚这种不太能欣赏戏曲的人都能听出这出戏剧的魅力。
水袖缠绕间,程砚隐隐感觉台上的人在看他,目光忧郁,将“杨贵妃”万端愁绪无以排遣的情态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出来。举杯饮酒从掩袖而饮到随意而饮,含泪的眼睛像带着钩子一样,把程砚的心钩的丝丝缕缕泛着疼。
程砚错开目光,轻啜一口茶掩饰自己,不曾发现一同来看戏的人把他也当做了戏看。
“程将军认识那台上的美人?”
程砚轻笑着摇摇头:“不熟。”
那人的目光明显不信:“将军风华正茂,美人情义不可辜负!”
程砚但笑不语,又添了新茶,目光重新投回台上。
二爷,你在难过吗?
褚雅南还记得金盆洗手的那次,他为了引导众人的舆论演了一出《青霜剑》,程砚就在台下白着脸看完了整出戏。
那时程砚又和城里的小姐出了些绯闻,院子里又添了新人,他气不过,心一狠就拿了程砚做挡箭牌,也就那么一次,程砚就不要他了。
说不要就不要,成亲那日他想着程砚要是来抢亲,他就跟着程砚走,褚家也绝对不会亏待阿玉,可是程砚没来,只送来了说好的厚礼。
送粮那次是他从程阔那里打听的消息,结果程砚不想见他。
杨玉环得过三千宠爱,以为有了七夕长生殿中“在天原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句誓言,就可以守住自己得到的,守住一份美,然而男人的花花本性还是辜负了她的满腔情义。
而他得到过程砚的温柔,尝过情爱的甜蜜,以为有了一句承诺就有了一辈子,可是程砚最终一次次的回避,把他拦在了门外。
程砚说,算了吧二爷。
怎么能算了呢?
那年分明是程砚先说的要娶他,他等着这个孩子长大,等着他收心,结果等到的是程砚把他拱手让人。
战争打了六七年,他知道程砚负了一身的伤,无数个日日夜夜,褚雅南都向佛祖祈祷程砚平安凯旋。
他原本也是不信这个的。
只要程砚愿意,他会告诉他的小砚,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藏在心尖上的程砚。只要程砚愿意,他可以再次金盆洗手,好生当一个权贵的金丝雀,即便程砚不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闹了。
他怕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程砚冰冷的棺椁从前线被运回来,天武城满城白绫。
外面的人都喊着褚雅南加戏,褚雅南却在后台卸了妆,匆匆赶到二楼包厢。
近乡情怯,程砚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冷淡模样犹在眼前,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眼前的门就被拉开了,程砚身边跟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褚老板。”程砚黑沉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语气寻常。
褚雅南红着眼,一时间手足无措,顾不得程砚身侧跟着的国际友人,满心满眼都是程砚。
坚毅的下颌线条,精致疏朗的眉眼,微卷的半长发,不过怎么变化,他的小砚都刻在了他的心上。
“程,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程砚收回目光,轻含下颌:“改日再叙。”
既然放下了,就要向前看啊二爷。
说罢,不等褚雅南有什么话就带着人先走一步,留下褚雅南怔在原地。
上次也是这样,程砚不要他了。
“二叔!二叔!”褚怀雁是被先生带出门来找自己二叔的,刚上楼子,就看见二叔傻站在一个包间门口。
褚怀雁有记忆起就知道,外边说是他父亲的男人,其实是他二叔,而他父亲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小宝,你娘呢?”褚雅南被褚怀雁一连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的克制住。
褚怀雁回头看了看倚栏看戏的先生,扯扯褚雅南的衣角,不好意思地讨饶:“是先生带我出来的,娘亲还不知道。我今天的课业被先生夸了,我就让先生带我来找二叔了。”
小孩子黑亮莹润的大眼睛像极了孙香玉的无辜杏眼,那一举一动豪爽的个性,又很像昔日照顾他的大哥。
褚雅南摸了摸小孩的头,牵着孩子,把人带交给了先生。
“二叔做错了事,想和人和好,但是那个人不理二叔了。小宝,等看完了戏就和先生回家,二叔想一个人静静。”
褚怀雁小朋友听来听去感觉自家二叔在说绕口令,听懂最后一句话,小手学着褚雅南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褚雅南略微冰凉的大手。
“二叔最好了,那个人一定会和二叔和好的!”
但愿如此。
可褚雅南没等到与程砚和好,天武城就流言四起。那锦安的王家小姐与程四少爷订婚了,老元帅做的主,郎才女貌,金玉良缘。
褚雅南只觉得字字泣血。
他等了那么久的人等丢了……那时他成亲,小砚是不是也同他如今这般痛彻心扉……
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局势让元帅略有危机感,他得让小四成家,有了牵挂人就不会那么拼命,才会想着把命留住。
王家小姐也是留过洋的,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前几年程家老大程阔娶了王家小姐的小姐妹,老爷子时常看见王家小姐,是真心觉得这闺女不错,就可着劲儿给程砚张罗婚事。
程砚在老爷子再三催促下回了锦安,匆匆和王家小姐见了一面,坦白了自己心里有人的情况,王家小姐很是理解,大度表示权当交个朋友。
两人心照不宣地回去应付了长辈,程砚在家没呆几天就闲不住启程回天武,路上遇见了刺杀。
是日寇最后的反扑,暗杀的人躲在人群里,程砚被打中了心脏的部位,那人看完成了任务就吞毒自杀了。
这次温意没有跟在程砚身边,程砚被手底下人七手八脚抬进了医院,根本忘了封锁消息这回事,褚雅南就是这样得到了消息。
手上刻着的面具划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液顺着长长的口子流下,吧嗒吧嗒滴在地上。他心里总有中不好的预感,根本静不下心来刻面具,此时终于得到了程砚被暗杀的消息。
褚雅南拜托温意带他一起去医院,温意点了头,把人带进病房就退到门外放风了。
温意知道,如果少爷还有什么放不下,那一定是这个男人。他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少爷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小砚……”褚雅南跪在病床边,一遍一遍轻呼热气,想要把青年冰凉的手捂暖,“小砚,二爷想你了,你看看二爷,好不好?”
点滴还在缓缓流动,医生说程砚中了两枪,一枪被长命锁挡住了,肋骨轻微碎裂,另一枪是实实在在打进了程砚的身体,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子弹取出。
褚雅南捧着自己的心跪在程砚身边,他想说只要程砚醒来,不管是要他走得远远的还是一辈子锁在程砚身边,他都毫无怨言。
轻柔的吻颤抖着落在程砚左耳上,微微的气流扫过,程砚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