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与野狗》尉君生

8、第八章

　　董青吃了饭，悠悠的伸了个懒腰，去洗碗了。他出了门顺便还四处望了望，没见着傻子的身影，伸头往窗户里一望，嘿！这傻子倒好，吃了饭悄悄地把碗一刷，躲屋子里睡大觉去了。
　　董青站在灶台前，边刷碗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这天是越来越热了，今天早上还见院子里的杂草都冒了头。
　　他刷了碗，把自己的毛衣一脱，顿时感觉清凉了不止一星半点。
　　董青拿起自己的平板，悄悄地回了屋子，躺在傻子身边码字。傻子的身体一起一伏的，这回他没打呼噜了，但由于屋里安静，他这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在董青听来反而特别明显。
　　听着听着，董青的眼皮子越来越沉，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睡不能睡，奈何眼皮子不争气，一眨眼的时间里，屋里便传来了两个人相互交错的呼吸声。
　　完了完了！在他醒来后，脑子里就只剩了这么两个大字，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在他痛心疾首恨不得自己抽死自己时，突然看到了自家编缉发来的信息
　　【大大，你在么？！？！？！？？？】
　　【文更的怎么样了？？？】
　　【接下来，我得告诉你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我们的网站要换季了！！你的文章是这一季度更新最慢的了！！所以，主编要我催你，一个星期内全部拿下！】
　　董青头疼的揉了揉脑袋
　　【你这不是要我的命么！那本青春疼痛文学小说，我还有三分之一没更呢。】
　　那边秒回
　　【没办法啊大大，我问你，你用来接档的新文有存稿了么？】
　　【……有了。】
　　【那就行，你只要现在努力一个星期，然后接档文完美上期，就有一段日子歇歇了。】
　　【……行吧。】
　　就不该听这小姑娘的，说什么文学社现在主攻青少年一类的群体，硬是连哄带骗的让他接了一部青春文学类的青少年小说，还是以一个小姑娘的视角来写的。
　　青春？都快奔三的人了，青春早就忘的差不多了，为了这篇文，他是硬生生的把自己八辈子以前的青春翻出来，企图重温一下年少时的情怀。
　　哎，不想了，越想越心烦。
　　现在的天已经有些黑了，董青透过窗看见傻子还是坐在今上午的那个地方，时不时理理额前微长的头发，眯着眼睛，凑近了脸编篮子。
　　他起身，这才发现，今天他脱在外边凳子上的毛衣不知何时已经盖在了自己身上。
　　董青趿拉着鞋下了炕，胡乱的套上衣服，出外面准备看看傻子。
　　“还编呢？这种时侯晚上蚊子多，要编就回去编，别在这儿便宜了蚊子。”
　　“就剩两个了，再等等。”傻子揉了揉鼻子，抹掉鼻尖的汗珠，手下的动作仍旧刷刷不停。
　　董青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前额，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裤兜
　　“嗯？
　　“别动。”
　　傻子一脸懵懂的看着董青跨过一个个及膝高的篮子，那双罪恶之手又摸上了他的脑门儿。
　　不过听了董青的话，他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乖乖的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了。
　　董青把他脑门上微长的软发往手里拢了拢，边疏理边和他说话。
　　“小莫，明天我回去了。”
　　“……嗯。”声音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别难受，哥不是不要你了，最近工作很忙，得有几天忙的了，还要熬夜，我不想影响你。”
　　“不影响。”傻子有些急切的回了一句，说完，才觉得态度有些奇怪，抿了抿嘴，抬头往后仰想看看董青的反应。
　　傻子的头发被董青拢起，用带星星的小皮筋扎成了冲天辫的形状，乍一看，像个小型的喷泉。黑圆的眼睛完全露出来了，他似是有点惊奇的眨了眨，像只受了惊的小狗，俏生生的模样真可人疼。
　　董青看着他扑闪扑闪的黑眼睛，又被狠狠萌了一把，禁不住上手揉他的头。
　　“先自己吃吧，我给你买菜钱。要是我工作完没什么事了，再来你这边住几天。”
　　“嗯，给少点就行，过几天我的菜长出来就不用买了。你走的时侯，叫我，我去帮你拾掇拾掇。”
　　傻子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篮子，头上的小揪揪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摆，董青赶忙移开了眼
　　“我去给你淘米，你快点啊。”
　　“哦。”
　　今天吃饭时傻子异常安静，董青觉得可能是由于这么多年一个人，习惯寂寞了。现在董青突然闯进他的生活，又突然要离开，他难免有些难过。
　　那又怎么办呢？董青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不可能永远陪着傻子，他总得学着和别人相处
　　两人吃完饭，傻子去收拾他的篮子了，董青洗漱完，在屋里边铺床，边隔着窗户看傻子忙忙碌碌的身影。
　　实际上，他觉得傻子并不笨，小孩儿长的不错，还多才多艺，和他交流也挺正常的，看不出什么毛病。到底是为什么，村里人对他的评价永远不怎么好呢？
　　直到熄灯睡觉的时侯，董青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在满天星光下轻轻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傻子
　　“小莫，哥问你一个问题，可能会让你不开心，你不想说可以不说，行么？”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久到董青几乎快睡着的时侯，他才听到一声细如蚊呐的回应
　　“……嗯。”
　　“你……真的有病么？”
　　又是一阵沉默弥漫开来，董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乐意，便努力转移话题
　　“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也不是非要知道。话说今天的……”
　　“嗯。”黑暗里，一个声音坚定的打断了董青的话
　　“我，有病。我妈说，我脑子缺了一块，学什么都会很慢，没有什么大事。”
　　“但我知道，那个医生说，我长大之后，可能，是个神经病。”
　　傻子的声音年轻又带着些迷惘
　　“……哥，我也觉得可能我有病，在一个人多的地方时，我就不可以和人说话，无论和对方多么熟悉。我不喜欢很多人注意我，会非常紧张，紧张到，甚至……”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董青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楚，他说的是
　　“尿裤子……”
　　一个初春的夜晚里，一个单纯的少年剖开自己的心，给一个认识了才几天的人看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像个爱吃糖的孩子，但手里却很少拥有糖。一天，一个陌生人给了他很多很多的糖，还温柔的说别怕，我还有很多。后来，陌生人要走了，孩子慌了，把所有的糖拿出来，哭着扑进他的怀里“我不要糖了，你别走，我拿糖来换你行么？”
　　董青轻轻的搂着傻子，感受着他因为要忍住哭腔而一颤一颤的身子。他这才发现，傻子和他过去根本不一样，他好歹还有一点儿可怜的尊严。这孩子，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练就出一副刀枪不入的心态。他这三两下的就给人扒了，也太不是人了。
　　傻子忍着呜咽，靠在董青温暖的怀里，像母亲，小时侯就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温柔柔，从来不嫌弃他，像家人。
　　傻子抱着董青的腰，等缓过情绪来，才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