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与野狗》尉君生

5、第五章

　　“真的？”董青挑了挑眉，颇有些吃惊的看着傻子，这小子不是对他挺抵触么，怎么了这是，转性了？
　　“你要同意的话，那也可以。”
　　“嗯。”傻子应了声，帮他提着油漆进了屋。他们俩一个磨墙，一个刷漆，很快就干完了。
　　董青直到肚子饿得直打晃的时侯，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了。傻子的话比较少，董青其实也不是个爱说的人，他们俩配合着来，很快就将墙沿过了一遍。
　　”小莫，你去做饭吧先，我换个衣服洗个手，等会儿帮你打打下手。”董青拍了拍身上被傻子溅了一身的墙皮粉，看了看傻子，他倒是干净，洗个手就跟没干过活儿似的。
　　“知道了。”
　　两人很快就忙活开了，董青在旁边洗菜，傻子边拌面边时不时看看水烧开了没有，他那认真又专注的表情看得董青心里发笑，还别说，挺有点儿两口子的味道。
　　吃饭的时侯，董青和傻子面对面坐在那张小矮桌子上，他发现傻子是真的不爱说话，你问一句，他要么不说，要么随口嗯嗯啊啊的糊弄过去，吃饭的速度挺快，呼噜呼噜的，跟个小猪崽似的。
　　吃完，他二话不说就去刷碗。董青趁着他刷碗的时间，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晾房子，顶多过个四五天味就淡了，拿两套换洗衣服，毛巾，牙刷，工作用的平板，差不多就行了。
　　傻子刷洗完，很自然的从董青手里接过部分东西好让他上锁。
　　他们一路走到傻子家那个小土道上时，董青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今早刚填实的土坡，一顿饭下来，又不知道被谁泼了一盆子污水，在空气里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傻子倒没说什么，从他门口扯出铲子来，三两下又填平，示意董青走过去。
　　董青看着他家门旁那几扇鲜红油亮的大门，再想想傻子一个人被他们几家一起挤兑，心里一阵不舒服。
　　“你以后被他们欺负了，要和我说。”
　　傻子糊乱的点了点头，一双大黑眼睛漫不经心的左右乱瞟，一看就没往心里去。
　　刚进了屋子，那三只狗崽子一窝蜂的蹿出来，满院子的撒欢。董青提了个板凳坐在墙沿边儿，边开他的平板，边看傻子忙忙碌碌的在地里忙活。
　　他好像永远歇不下来，手头永远都有活干。那清瘦的背脊挺的很直，好像永远都压不弯。
　　傻子安安静静的种他的那小块儿地，董青坐在墙沿下，专心致志的投入他的作品，那三只杂色的狗崽在院子里乱跑，时不时撅个根头呲个牙。虽然有风，但今天也不是太冷，大半的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它们化成水，悄悄的融进风里，吹了人满面的清凉爽快。
　　可俗话说的好，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有些人啊，偏偏就是爱钻牛角尖，活得还没个傻子通透。
　　“啪”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董青抬起头，看到傻子很明显的愣了一下，他顺着傻子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几个七八岁大的小子，圆溜溜的眼睛，鼻子上托着两条长长的鼻涕，身上脏得跟泥猴似的，看到傻子因为他们扔的石子停顿下动作，都乐得咯咯直笑。
　　傻子没什么表示，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松他的土。孩子们见他不生气，更来劲了，一个个的小石子像雨点一样密集的被扔过来，有两颗甚至扫到了董青的手。
　　傻子自始至终都在沉默着，背脊挺的很直，像寒风中的一株小白杨，沉默又坚忍。可他能忍得了，董青忍不了了。
　　“哎，你们。”
　　孩子们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大人。
　　“谁家的？”
　　“关你什么事！”
　　董青走到那又低又矮的小土墙前，弯下腰，极其认真的看着他们
　　“这样很不礼貌，知道么？”
　　“可，可他偷东西！”领头的那只泥猴子红了脸，大声辨解道。
　　都是些村里的孩子，每天被大人呼来喝去的，很少有大人用这种类似商量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偷东西？”董青皱了皱眉，回头道
　　“小莫，你过来。”
　　傻子看了他一眼，没动。
　　“听话，过来。”董青加重了语气，对他重复了一遍。
　　“……哦。”
　　“你偷东西？”
　　“没有。”傻子看着董青的眼睛，认真的重复了一遍“没有，我没有。”
　　“你看，”董青看向那个半大的孩子
　　“他说他没有。”
　　“胡说！万一他骗人呢！”
　　“那他偷了什么，你说。”
　　“他……”那孩子没词了。
　　“你听着，”董青的手越过墙，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
　　“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学会去问，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对别人做出一些不好的事，那是非常令人讨厌的，我希望你可以尊重每个人。”
　　“可，又没人尊重过我！”
　　“我会尊重你。现在，去玩吧。”董青起身，拉着傻子的手准备继续回去工作。
　　“等等！我以后不会欺负他，那我能来找你玩么？”
　　“……只要有时间。”
　　孩子们走了，董青拉看傻子的手，让他坐到凳子上。傻子不自在的缩了缩手，黑眼睛不安的看着他。
　　“他们这样，多久了？”
　　“没，没多久。”
　　“真的？”
　　“真的。”
　　董青看着他的眼睛，半响，才沉沉的叹了口气
　　“小莫啊，哥跟你说心里话，我是真的想要帮你，想保护你，这不仅是我妈的嘱托，更是哥想真心对你好，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我在呢，懂么？”
　　“我……”傻子不知所措的看着突然认真起来的董青，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讷讷的用他那双黑眼睛沉默的应对。
　　“你挺不待见我吧，我知道。也是，对自己爹妈都这么狠的人，做人也肯定挺失败的。”
　　董青用手摸了摸傻子那长得快遮住眼睛的头发，挺软。
　　“不过你要相信，我是有苦衷的，现在不说，是因为我心里也难受。其实咱俩挺像的，不过我现在大了，有能力管好自己，然后，我也想帮帮过去的我，你愿意么？”
　　他像只突然被人喂食了的大狗，人家要摸他，他浑身不自在的想躲开，却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只能傻愣愣的僵在那。
　　“嗯？行么？”董青揉了揉他的头，极其耐心的又问了一遍。
　　“啊？啊，好。”傻子反应过来了，迅速躲掉董青的手，一溜烟跑回屋子里去了，只留董青在原地暗自郁闷：他长得很像个拐卖小朋友的怪蜀黍么？傻子就那么怕他？
　　与此同时，屋里
　　他的手，好暖……傻子半倚在门上，身子以不易察觉到的速度轻颤着。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耐心过了。自从妈妈走后，再没有人说过要保护他之类的话了……
　　他的心里极度矛盾，一边为自己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在摇尾乞怜而暗自嫌弃，一边又因为这种温暖的感觉而恍然生出些委屈。
　　想什么呢！他对着墙狠狠磕了磕头，揉揉自己通红的耳垂，洗了把脸，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