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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   【玖】
      上元节的第二天,耿怀安在上书房外没有等到意禾格格。
      一直到临近正午时,在冰天雪地里站着的耿怀安得到了上书房公公的问候:“贝子爷怎得还不下学?”
      他沉默了一会道:“柔嘉郡主可还在?”
      那公公惊讶道:“格格从后院直接绕回永寿宫了,大概走了三柱香了吧。”
      后院的门自然是他们外男不能过的,那是直接通往后宫的通道。
      这日耿怀安觉得,她应当是有什么急事所以没有从正门走吧。
      可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他日日等,望眼欲穿,就是等不到意禾格格。
      放在书童包里的伞他每日都带着,但是从来没派上过用场。
      直到有一天他逃了课站在女学门口等她们中间休息时见了她一面,当时他喜形于色地想要过去叙话,但是她看见他的身影之后立马掉头走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银装素裹的庭院里,那一刻的他仿佛被冰冷的雪花淋了一头。
      ……
      顺治十七年正月二十,安亲王府传来噩耗,福晋呐喇氏殁。
      按照阻止亲王嫡福晋应当停灵十日出殡,但正巧正月三十是万寿节,因此一切从简,低调办丧。嫡子嫡女应当守孝三年,庶子庶女应为嫡母守孝一年。
      可是意禾已经不是安亲王府的女儿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意禾沉默了好些天。她时常想起正月十五那天她站在走马街上,犹豫着要不要回安亲王府一趟,结果因为怕连累皇贵妃而止步不前。
      这一犹豫,就是天人两隔。
      可是她兀自沉默了两三天后便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崔尚宫跟皇贵妃悄悄说:“格格是个冷心冷情的……入宫时十一岁,按理说应当对生母有好些感情才是。”
      董鄂妃摇摇头:“你不懂。这孩子在忍,她的忍耐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她自己。她是个识时务顾大局的孩子。”
      正月三十那天,皇贵妃向皇帝求了恩典,请皇帝允许郡主不参加寿宴,皇帝爱屋及乌,体恤爱女丧母之痛,允诺。
      意禾吃了言之做的晚饭之后就在房间里看书,言之神神秘秘地出了永寿宫,说他出去要办点事。
      意禾无心猜测他要办的事情是什么,她现在没有心情去考虑那些权谋计策。
      过了一个时辰才看了两页书,外面突然响起来几个留守在永寿宫的宫女的叫喊:“哇,谁在放孔明灯!好漂亮!”
      意禾放下书开门,正巧看见那几个宫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听到响声之后回过头来欠身:“格格万福。”
      意禾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远处的确有四五盏孔明灯在漂浮,那宫女们不识字只知道好看,但她却看得见,那上面全都写着挽联。
      【女星沉宝婺,仙驾返瑶池】
      眼眶突然湿润了。这是悼念母亲的挽联,她晓得。
      这日是万寿节,所有人都在乾清宫为皇帝祝寿,而近日贵人中只殁了一个安亲王福晋,正巧是今日出殡,这挽联是给谁写的自然不必多说。
      此处深处紫禁城,安亲王府那边自然是看不到的,如今宫中与安亲王府有联系的人只有她一个,这孔明灯是放给谁看的又自然不言而喻。
      那么在这寒冷的深宫中,又是谁能挂念着她,又知道她如今正经历丧母之痛呢?
      心底突然好软好软,她迫切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她会对这个在困境中给她最温暖的抚慰的人敞开心胸。
      她披上狐皮大氅,看着孔明灯升起的方向寻过去。
      现在的天气还是好冷好冷,她的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手中提着一个灯笼,她身边没有跟着任何宫女,径直走进御花园的梅林。
      应当就是这里了,她抬头看着正上方的孔明灯,然后四处环顾想要找那个人的影子。
      突然林中响起琴声,她愣了一会,听到古琴如泣如诉的低音,随着琴弦的拨动发出哀婉的音调。
      那琴声明明不会说话,但是她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哀怨和难过……
      她循着琴声走过去,看见一袭月白色衣袍之人坐在蒲团上,膝上摆一古琴,背影萧瑟落寞,低头拨弄这琴弦,侧面可见那一双桃花眼尾泛红的颜色。
      她就站在他身后听完了整整一区,最后一个音结束的时候她手一抹脸,摸到了湿意。
      在这深宫之中,有人挂念她,有人愿意分担她的哀愁,是多么令人心动的事情。
      她突然好后悔先前对待他那么冷漠,一直躲着他的靠近……
      “怀安。”
      耿怀安浑身僵硬了一瞬,接着抱着琴迅速站起来,转过身去,看到了这十几天以来梦寐以求的那个身影,一双桃花眼几乎立刻湿润了,心脏也重新恢复了火热。
      他这几天已经被思念折磨得茶不思饭不想,本来想万寿节来碰碰运气,但是寿宴上却没有她的身影,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她可能是为了躲自己才不参加寿宴的……
      内心酸涩,精神恍惚的他借故离开了筵席,独自一人到这清冷孤寂的梅花林里用琴声倾诉相思哀愁,没想到上天眷顾,真的让他再次看见了她……
      他欣喜地跑过去,却在想要拥抱她的前一刻生生刹住了自己,落寞地垂下手。
      意禾心上又是一软——他又是放孔明灯又是弹琴为她悼念母亲,却还因为前些日子自己对他的冷漠而不敢靠近自己。
      她主动牵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感受他愈来愈快的脉搏。
      耿怀安不敢置信地回握住她的小手,心跳如擂鼓。这个场景他肖想了好多年,真正牵到她的时候幸福感快要将他淹没。
      意禾定定看了他一会,问:“耿贝子爷这么会哄女孩子,是不是追求过很多格格?”
      耿怀安急忙回道:“没有!怀安从未喜欢过别的女子,房中也无侍妾。怀安知道,要想尚公主,不可纳妾,更何况除了格格你,别的女孩子我一个也不想娶。”
      说完他的脸通红。糟了,怎么一紧张就说出来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
      意禾这时笑着抬头道:“听这意思,你很早就想娶我?”
      他的耳根更红了,真有意思。
      耿怀安低头,声若蚊蝇:“从两年前见格格第一面时,就想。”
      那年随父亲入京,第一眼看见她,本来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他沦陷了。那个时候他知道那是皇帝新册封的养女柔嘉郡主,出嫁时定会册封和硕公主,当时他就下定决心洁身自好,一腔热血只想尚公主。
      可是她对自己不感兴趣的样子,而且他过了些天就回靖南了,日日饱受相思之苦。
      第二年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又上京见到她了,他发现自己就如中毒一样,根本不想离开,只想日日就看着她,于是回到靖南之后向父亲请求在京城做质子。
      父亲答应了,皇帝允许他上书房时,他不知有多高兴……这一年,他终于与她有了交集。
      意禾退开两步,深呼吸一口道:“好,那么我也会努力。”
      ……
      御花园梅林边有一处规模比较大的假山,可以藏匿好几个人。
      言之蹲在地上,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在一盏孔明灯上写字,神情认真紧张,一丝不苟。
      【女星沉宝婺,仙驾返瑶池】
      写完之后他点上火,手松开,任凭这最后一盏孔明灯缓缓升上天空。
      他远眺着永寿宫的方向,薄唇浅浅勾起,眼底温柔万千。
      她如果看到,一定会少一丝伤心难过吧。虽然她不说,但是他看得出来,她是孤独的,尤其在得知生母的噩耗之后,她心中的依靠又倾塌一分,她希望有人懂她、爱护她、安慰她。
      她的坚强都给别人看,但是脆弱都给她自己看。
      正上方正好是十盏孔明灯,今日是安亲王福晋停灵十日出殡的日子。
      言之垂下眸,拿起纸笔,向着永寿宫的方向走过去。
      从御花园到永寿宫要穿过旁边的梅林,他经过时隐约听到了琴声。
      这万寿节的日子,谁会在御花园弹琴呀?他缓步向那处走去,待近了的时候这一曲已经尾声了。
      正待转身走的时候,听到了无比熟悉的一声呼唤:“怀安。”
      言之浑身僵硬,站在一棵树后,悄悄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那少女神色温柔地牵住那白衣少年的手,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着,旁边放着一架古琴,幽幽梅香,片片花落。
      好一番浓情蜜意的场景呀。
      他喉中突然一阵腥甜,就要呕出,被他生生忍住。被仔细保养过的纤纤玉手此刻狠狠地扣弄着树干,将一片树皮都撕了下来,用力到指甲受伤渗血,但他恍若未闻。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如果有一面铜镜,他每日认真打理过妆容的脸此刻一定狰狞丑陋,那是被心中燃烧的妒忌所摧毁而成的丑陋。
      双眼涌上了水雾,这次他根本无法控制眼角的湿润,那冰凉的晶莹滑落时经过了那一刻泪痣,湿润了面纱的边缘。
      原是他自作多情了,他若不费心思,她也有人爱护、安慰、疼惜。
      夜空中的孔明灯安静地漂浮着,夜空下梅林中的三人也安静地站立着。
      “贱人。”他盯着那月白色衣袍的背影,嘶嘶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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