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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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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顺治十六年冬除夕夜。
还有三四个时辰,就要到顺治十七年了。
宫宴中,意禾坐在皇贵妃的下首,身边站着的人是言之。他本不用站在身侧伺候,但是他执意不入席,神色温柔地替意禾布菜。
乐安已经嫁了,在京城有一处自己的公主府,是太后亲自为她选的,听说她与那瓜尔佳讷尔杜相处和睦,皇帝封了和硕额驸讷尔杜为辅国公,小夫妻俩过着恩爱的小日子。
席间吃到一半,外面来报靖南王耿仲明带着他的孙子前来觐见。
靖南王是今年年底到的京城,说是述职,但皇帝封了他携的孙子一个固山贝子的爵位,明里暗里是要留一个质子在京城。
这蒙古风波刚平,三藩势力就在蠢蠢欲动,朝廷也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但这靖南王每年回京述职时都会带这个孙子来,摆明了也是想替孙儿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
如今这孙儿也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但是说到京官,皇帝还是有些犹豫,这几番考虑,便折中给他封了一个爵位,日后随皇子们在上书房读书,直到考进翰林院再赐官。
靖南王本是陪着老祖宗打下江山的铁帽子王,但这爵位只能传给世子,耿怀安属二房长孙本不该袭爵,所以虽然没能谋到京官,却平白无故多了个爵位,靖南王也没什么怨言。
于是靖南王和刚刚被册封的贝子爷耿怀安被传上乾清宫。
筵席上的女孩子们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那一席广袖月白袍衬着如墨发色,眉如飞剑,目似朗星,举手投足之间是温润如玉翩翩君子。
那少年一挥衣袍,跪地垂眸,声音琅琅:“臣耿怀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时,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温情脉脉,直直看进侧首一位少女的眼睛。
意禾一愣,抓着筷子的手突然发紧。
他桃花眼中再无旁人,只定定看着自己,如痴如醉。
她突然……心跳有些快。
每年靖南王觐见时她会见上这少年一面,因为只是宫宴上的匆匆一瞥,她也只是知道他叫耿怀安,但是两人一句交谈也无。
前几日听说皇帝册封了一个外姓王的孙子为贝子,原来就是他呀。
“啪”。意禾因为这一声响回神,反应过来,是言之刚刚将拿起的酒壶微微使力放到桌上。
她再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看,他的凤眼略微不正常地眯着,额角有青筋在跳:“阿禾在看谁?”
意禾眨了眨眼,无所谓地努了努嘴:“那位贝子爷。”
他的状态更加不对劲了,眼角有些发红,凤眼染上委屈,呼吸急促:“阿禾喜欢他?”
意禾睁大眼睛,接着胸腔似是因为“喜欢”这个字眼而发热,她有些慌乱。好像……确实有些好感,但不至于到喜欢的地步。
言之突然反应过来,她不喜欢男人。
他垂眸继续倒酒,刚刚那醋意上涌的滋味被他缓缓压下了。他实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居然不自觉地把男人也列入敌意范围。
……
这日上书房有些热闹,隔壁皇子宗室学堂里来了一个新的少年,说是靖南王家的小公子,皇上破例封的固山贝子,日后也要跟他们一起上学了。
下学时意禾和言之走得晚了点,就是为了躲旁边那群阿哥们。
但是没想到,阿哥们没见着,近日的焦点人物耿怀安公子却叫住了他们。
“这位姑娘不好意思,在下有几句私话想与柔嘉郡主说,可否请你回避一下?”
耿怀安这话是对言之说的,但那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却温情脉脉地看着意禾。
言之攥着帕子的手突然在发抖,浑身散发着寒气,在这冰天雪地的冬天,意禾觉得身边更冷了。
“我们格格不便见外男,”言之这话几乎从牙缝里蹦出来,“贝子爷见谅。”
他的指尖掐的泛白,一是气的,二是慌的。
他看见了那人眼中的神情,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往日他照着镜子整理妆容时,每每想起阿禾来,那铜镜中的那双眼就是这种神情。
耿怀安喜欢阿禾。这个认知让他血液沸腾,恨不得撕裂了眼前这人,最好能硬生生地掐死他,让他感受窒息的痛楚,让他知道觊觎意禾的下场。
纵使他知道阿禾不会喜欢男人,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慌了心神,那是一种害怕失去的慌乱,本能地从心底涌上来,不管他怎么压,都还是鼓鼓囊囊地存在于胸口,涨得他发涩。
意禾突然有些警惕。她虽然对他有一丝好感,但是还没有到可以私下叙话的地步……不禁在想,他找自己是否有不轨之心?
因为她是皇贵妃养女,而靖南王想拉拢董鄂氏?
“的确,还请贝子爷见谅。”她得体地笑道。
耿怀安怔愣了一会,垂眸道:“是怀安考虑不周。”
然后他依依不舍地看了一会眼前的少女,最终缓慢地转身离开了,月白色的衣袍在寒风中被吹起,如松柏的身姿更加高大。
意禾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一疼。
一路上言之很是安静,到了落月阁前的时候他才在后面低低地说道:“阿禾,那人喜欢你。”
他挣扎了很久考虑要不要说出来。最后他决定还是告诉她。
因为她也不喜欢男人,那耿怀安自然不构成威胁,而且她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应该会与这人保持距离,一举两得。
意禾睁大无辜的眼睛:“是吗?你可能想多了,我与他并不认识。”
言之眉目染上焦急,上前一步盯着她说:“是真的。此人对你有所企图,阿禾日后定要与之保持距离。”
意禾有些不喜了。这言之平日里很是听话乖巧,做的饭也好吃,她渐渐放下了刚刚认识她时的戒心,就是因为跟她相处起来轻松愉快。
但是如果她不懂事地想要约束自己,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与谁交好,恐怕轮不到言之格格来管。”她的声音染上冷意,这几年在宫中怎么也算是皇帝最宠的养女,她也在下人跟前练就了另外一面。
言之脸色一白,眼底的脆弱一闪而过。接着他眉心微微抬起,嘴唇嗫嚅,双膝跪地,一副惊慌委屈楚楚可怜之态:“言之知错了,求格格降罪。”
意禾点点头扶起他:“下次注意。”点到为止即可。
自从那天之后,耿怀安每次都在上书房门口等着他们下课,有时候只是默默作揖,有时候却能跟意禾攀谈几句。
每次两人聊上几句的时候言之都以“孤男寡女不合礼法”之事在旁边杵着。
这日突然下雪了,耿怀安又在远远的地方站着等他们了,他看见意禾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桃花眼边的红晕在雪花纷飞的天气里更显醉意。
“耿贝子怎得还不走?”
“我那同僚还在里面问先生书呢。”
意禾知道,他有一个神秘的同僚,学习勤奋刻苦,几乎每日都要留堂问书,他每日也都要等他一起下学。
不过有些奇怪的就是,她从来没见过这位同僚。
这时心里突然出现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同僚”会不会是借口?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意禾皱皱眉暗自懊恼:自己在胡乱自作多情什么呢。
“好的,我先走了。”
“……格格!”他鼓起勇气在后面喊道。
意禾回了头,但是却见他一只手背过去挺拔地立着,但两颊染上一抹可疑的红晕,嘴唇微微抿着着就是说不出话来。
意禾似乎心有所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五大三粗的言之,对他说:“你在原地等我。”
她转身朝耿怀安走过去,言之锐利的凤眸紧紧盯着她的后背,眼底的水雾不停上涌,银牙几乎咬碎,帕子也几乎要撕碎。
“你说吧。”她在耿怀安身前站定,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言之应当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耿怀安的脸好像更红了,小声道出那一句话:“上元节格格可会出宫去看花灯?”
意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的确是想出宫玩的,但是她本来是想借着言之的腰牌偷偷溜出去,没想告诉别人。
刚刚犹豫的时候便想了下,这种玩乐的小事告诉他也无事。
耿怀安欣喜万分,那柔情似水的眼里笑意满满,那日大殿上风度翩翩风华绝代的样子几乎全无。
她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自作多情?
……
永寿宫耳房的齐公公又领了差事。
他能感觉到近日住在落月阁南厢房的言之格格心情很是不好,写信也变得很是频繁。
他坚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每日就替格格保管一天的信,晚上再给送回去。
这日下了大雪,他早上去取信的时候,那言之格格似乎满目萧凉,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看着格格关门的时候还不小心磕了自己一下,魂不守舍。
晚上把信送回去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样子,不过看到信上的字之后情绪就略有激动了。
齐公公是真的搞不懂,明明是自己写给自己的信,有什么好激动的呢。
言之关上门,将那信抽出来,信上的字迹略有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境不安。
【言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那日你所言之事,我仔细揣摩,认为耿氏却有心怀不轨,日后我定会与之维持距离。——意禾手书】
言之先是欣慰地笑了笑,抚了抚上面的字迹,像是在不断确认着什么,仔细端详着那正楷字迹。
过了一会他的表情渐渐不对劲,薄唇被牙齿紧紧咬住,手帕被狠狠撕开,发出裂帛分离的声音,眼底的委屈和愤怒清晰可见。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