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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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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入夏。京城近日阴雨连绵,电闪雷鸣,喇嘛测算后才知是天降祥瑞,说今年一定有喜事临门了。
喜事多指皇室联姻,或者边疆大捷。而此时蒙古各族相安无事无战火,那么喜事只能是一种可能了。
傍晚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意禾看了一会书就传水打算洗漱入睡了,这雨声扰得她无法入神。
“格格,墨书今夜肠胃突然不适,言之来代替她值夜。”言之在她要上床的时候突然出现,衣着朴素,是值夜的样子。
意禾有些惊讶,值夜这等事自然是不用女官来做的,便道:“那随意拨一个人来就好,言之姐姐去休息吧。”
言之却伫立不动,软声道:“墨书姐姐心细,别的丫头自然比不上她,言之实在不放心格格,还是言之值夜吧。”
意禾不愿再多说了。自从上次镯子事件之后她对他心中有愧,近日来也不想怎么约束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言之就跪在帘外,中途意禾叫了一次水,他很快就起身端了温水进去,看样子是一直没有打瞌睡。
到差不多子时,外面开始打雷,一下一下的轰鸣声将意禾吵醒,皱了皱眉睁眼,发现床前有一个人影,差点叫出声。
“格格是我。言之自幼没在额娘身边生活,惹上了怕打雷的毛病,格格能否通融一下让我在你旁边?有人陪着我就不怕了。”他的声音脆弱又可怜,带着微微的哽咽,令人心生怜意。
意禾突然有些心软,犹豫了一下道:“你上来吧。”
他脸上露出欣喜,眉毛微微扬起,笑容满面地躺在她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言之姐姐现在不怕了吧?睡吧。”意禾伸出小手还像模像样地学着额娘以前的样子拍拍他的背。
“阿禾。”他的心被她的动作烫出了火花,没忍住叫出了三年前的称呼。
“嗯?”意禾有些恍惚,入宫之后似乎没人这么叫过她。
“日后我这样叫阿禾,你也直接叫我言之可好?”他试探着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恨不得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不要再流淌了。
“嗯。”意禾晕晕乎乎地睡着了,呼吸平稳。
而他,一夜无眠。
……
第二天一早意禾睁开眼的时候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是昨日她大发慈悲让其爬上她的床的那个人。
“言之姐姐?”她明显地看见他眼底的青黑,表明他似乎一夜没合眼。
他眼里柔情似水,感受着怀里的温香软玉,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昨日阿禾答应了我的,以后叫我言之。”
“额,言之。”她略有别扭地叫道,“外面什么时辰了?”
“还早,阿禾再睡一会吧。”他温柔地拍拍她的背,想亲她的额头,但是生生忍住了。
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别人告诉你你还能睡一会,意禾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这人的身体很温暖,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微凉体质,反而如男人般似火,她就在这团温暖中微眯了一会。
半睡半醒状态中,她呢喃着轻声问:“言之为何要终日佩戴面纱?”
“阿禾想看吗?”他的脸颊带红,有些期待和羞涩。
“唔,不方便就算了。”
“我戴面纱,是因为只想给阿禾看。”他的语调缱绻温柔,手已经扯下了自己的面纱。
意禾睁开眼端详了一会。发现这张脸与三年前那个小霸王的脸简直是如出一辙,少了一些稚气,多了一些成熟和和属于女子的娇媚。
“为何?”她盯着他的泪痣出神,想起那个小霸王看着自己的时候这颗泪痣也是那么夺人眼球。
“因为除了阿禾,别人的眼神都让我恶心。”他冷战了一下。
意禾突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到底是哪里有些奇怪,她想不起来。
……
阴雨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是言之似乎爱上了守夜这项工作,动不动就将婢女支走,晚上由他来蹲伏在外面。
打雷的时候他就以“怕雷”这个借口钻进她的被窝,抱着她入睡。
“言之,你以后晚上不必过来了。”意禾一边看书一边道。那日砸碎他送的镯子的愧疚渐渐消失了,这些天他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间实在太长,她有些厌倦了他。
言之双眼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慌乱和惶恐:“阿禾这是嫌弃我了吗?”
胸口丝丝刺痛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茶具,企图掩盖自己的惶惑。
“不是……你每日还要上学,晚上这样熬夜实在不妥。”意禾随便寻了个理由。
言之觉得有些委屈。他现在每日的生活就是陪她上课、睡觉,给她做饭。这样根本一点不累反而很充实,见不到她的时候他会觉得坐立难安。
“言之应付得来,阿禾不要赶我走好不好?”他的声音略略颤抖,仿佛她是抛妻弃子的丈夫一样被他控诉。
意禾转了转眼珠,笑道:“实话告诉你了,我近日要去乐安公主那里过夜。”
房间内响起一声清脆的瓷器破裂的声音。
他双手颤抖,看着刚刚被自己打翻的茶具,脑海中还在回荡她刚刚说的话,僵立原地。
“言之没烫到吧?”意禾惊讶地看了一眼,顺口问道。
他缓缓摇头,撑着旁边的桌子蹲下身,将破碎的茶具一片片地收拾到托盘上,机械地动作着,连锋利的瓷片将手指划出一道深口都没反应。
他收拾完就走了,步伐完全失去了那平日婀娜多姿的样子,像丢了魂一样的背影萧索落寞。
……
意禾说到做到,这几日与乐安成日玩耍在一处杨妃所在的延禧宫偏殿里。
乐安的额娘是庶妃,说白了就是后宫中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侍妾,虽然近几年母家有些起色,但是由于皇帝专宠皇贵妃,根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
还好乐安身为皇帝唯一一个没有早夭的公主,得了太后几分疼爱,才在深宫中勉强站稳脚跟。
所以当皇帝身前的红人柔嘉郡主向自家女儿示好的时候,杨妃很有眼色地讨好着意禾,每次她去延禧宫的时候杨妃都好好招待着她,甚至明里暗里地暗示意禾能不能在皇贵妃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可是乐安公主与她额娘完全不一样,她不争不抢,极其安静的性子,受了委屈也不说,加上这纤弱的身子板,更让人有保护欲。
“意禾姐姐近日为何频频来我这里?”乐安见了她,眉间带了喜色,拉着她坐下。
“还不是那博尔济吉特言之,我有些看不透他,按理说他是我额娘的对家,为何要频频对我示好?令人毛骨悚然。”
乐安思考了一会,正要回答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有旨!”
意禾愣了一下,也知这旨意传到延禧宫来,定是给杨妃或者乐安的,心头突然涌上不详的预感。
【朕之次女乐安公主,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晋为和硕恭悫公主。辅政大臣太子太傅瓜尔佳鳌拜之侄瓜尔佳讷尔杜,贵而能俭,无怠遵循,克佐壶仪,轨度端和,敦睦嘉仁,特赐尚公主,得佳姻。钦此。】
意禾陪着乐安听完了圣旨,有些恍惚。
居然是赐婚!而且毫无征兆!乐安要嫁人了,嫁的还是鳌拜的侄子。
虽然不用嫁到蒙古去,但是鳌拜权倾朝野,那样的婆家,以乐安的性子恐怕不很好过。
而且乐安才十三岁啊……
除了意禾之外,皇帝还有两个养女,都比乐安的年纪要长,但是这次尚公主,居然是皇帝的最小的亲女儿。
恐怕这之中必有她不能窥测的朝野秘辛。
乐安呆愣着接了旨,就被生母杨妃抱在怀里哭:“我儿!为何要这样早早出阁!”
吴总管劝道:“这门亲事是太后亲自选的,恭悫公主是入关以来第一位没有远嫁蒙古的公主,公主还在京城,能时不时进宫觐见,小主不必太过伤心了。”
这定了亲事,就要有教养嬷嬷来指导公主,那么意禾也就不能住在延禧宫打扰了。
回永寿宫的路上意禾沉默不语。
乐安要嫁人了,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安排了一生的命运。
虽说那瓜尔佳氏比起嫁到蒙古来说好上很多,但她还是替乐安感到惆怅,同时也替自己日后少了一个玩伴感到寂寞。
回到永寿宫的时候落月阁里摆好了饭菜。
这些天她很少回来吃饭,不得不说那延禧宫的厨子真的不如言之,她也有些想念这些饭菜。
“言之,公主要嫁人了。”她咬着筷子,盯着言之夹到她碗里的菜。
言之的动作有一丝停顿,他垂眸掩住里面的情绪,轻声道:“是吗。阿禾……很伤心吗?”
“唔,有一点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应该很快就能适应的。
他攥在桌下的帕子差点被撕扯破,仅仅是“一点点”,他都能嫉妒到发疯。
他死死咬唇,眼里水雾氤氲,轻声道:“阿禾不要伤心,我会一直陪你的。”
把我当作她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