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县主》童童童童童画

4、【肆】

　　【肆】
　　意禾被他的眼神烫得缩了一下手，却被他稳稳地抓紧了，轻柔地用帕子开始擦拭着。
　　擦到脸的时候，他靠得极近，两人呼出的热气交融，在狭小的空间似乎有一丝旖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幸面纱完美挡住。
　　穿衣时这种气氛好像更加浓郁了，每次言之将双手伸到她身后去的时候都要停留许久，这种姿势似乎在拥抱，却没有完全紧贴，仿佛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拉锯试探，羞涩无比。
　　终于穿好了，言之垂眸依依不舍地收回双手，脸颊微微发红，眼神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有些喑哑的颤音响起：“格格早膳想吃什么？我给格格去做。”
　　这个声音似乎不同寻常的低沉粗犷，意禾没多想，忙道：“不用麻烦，随便传一点就好。”
　　“言之想让格格尝尝言之的厨艺。”他失落地说道，眼角的泪痣活灵活现，下一秒几乎要哭出来。
　　意禾低眸不语。这博尔济吉特氏到底想做什么？皇贵妃常说，她那点小盘算到底斗不过蛰伏深宫多年的太后，往日她还不信，今日到底是信了。
　　她根本看不透太后手下的人的用意……
　　“好吧。”她点点头，先答应下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言之喜上眉梢，退出去的步伐都有些不稳。
　　意禾仔细观察他的背影，发现他踩着花盆底行走的姿势似乎是刻意练出来的，还带着不自然的矫糅做作，就像是在模仿谁，结果却东施效颦。
　　真是一个怪人。
　　那膳食上来之后意禾突然开始警惕。在永寿宫这三年，她的膳食很少有出问题的时候，因为皇帝对她们母女不放心，每次上桌之前膳食都要验毒。
　　可这满脸欣喜的博尔济吉特氏是直接端着食盒进来的，看样子谁也不敢拦住他验毒。
　　意禾讽刺一笑，从袖中默默抽出一根银针，用拇指摁住紧贴食指，在用手去拿那糕点的时候悄然扎了进去。
　　言之满怀期盼地看着她的动作，发现她拿起那个糕点之后就垂眸不动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结果她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意禾一直在看着掌心的银针，可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变色。居然没有毒？
　　她的脊背有些发凉。刚刚她几乎以为知道了太后的阴谋，但是发现她的想法是错误的之后她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心慌。
　　敌人在暗我在明，如果仅仅是这么简单的毒害就好了，她也不必每日提心吊胆地猜测别的方面，但偏偏不是。
　　她象征性地咬了一口放下：“很好吃。但是我没什么胃口。”
　　垂下手的时候，门外的阳光突然倾泻了进来，他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银光。
　　刚刚给她准备膳食时一直满是炽热的心脏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四肢也被这一道银光震得发凉，胸口处闷痛不已。
　　言之缓慢地合上了那个食盒，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伐有些踉跄，一言不发。
　　花盆底的声音在耳房旁停下，他蹲下身，将那个食盒打开，里面的饭菜还是热气腾腾的，可是他浑身发冷，面纱下的双唇被死死咬紧。
　　他安慰着自己：没关系的，她有戒备心是好事，这样她的安全有保障。
　　而且她与“言之”才仅仅几面之缘，怎么可能没有戒心呢。
　　他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可是胸口处的刺痛还是没有消除。他伸出一只冰凉的纤纤玉手——他为了能像那乐安公主一样“肤若凝脂”，花了大价钱用西域秘制的香料美容过。
　　那只玉手上还有刚刚做菜被烫出的水泡，他恍若没有痛觉一样。拿起那个刚刚她咬过的糕点，一口含在她牙齿留下的那一圈痕迹上，舌尖柔柔舔舐。
　　“阿禾，我喜欢你。”胸口的闷痛渐渐缓解了。
　　……
　　辰时三刻上书房开课，意禾跟言之是一同到的，那时上书房前已经板板正正地静立了一排昨日选出来的伴读，正好是十一位。
　　女学的师傅是皇帝亲自选的，曾经的太子少师，现如今在翰林学士院任职，人称孙夫子。
　　此人古板严苛，一丝不苟，刚正不阿，是朝中的中立派。
　　第一堂课上意禾快要睡着了，因为他教授的那些内容基本上她很小时就跟着请的女先生学过了……
　　她十分佩服坐在旁边的言之能全程格外清醒，但是他似乎……一直在看自己？
　　话说上课之前，她有暗示过富察家的那个格格坐在自己旁边，但是却被言之一屁股占了位置。
　　当时言之锐利的凤眼扫过富察格格的脸，那姑娘几乎是顷刻变了脸色，快步走到后面去坐了。
　　言之轻声道：“格格这是有了新欢了吗？”说着挑剔地瞥了一眼那富察格格，“可是言之私以为，自己的面相比起富察氏要更胜一筹。”
　　意禾暗暗咬牙。还能再自恋一点吗？
　　每日上书房的日子平淡无波，意禾也迅速结识了几个小伙伴，只不过言之似乎十分不合群，别的格格想与他交好的时候，他都一脸厌恶地躲得很远。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言之只粘着意禾，而且别人想靠近意禾时，他总是一脸阴沉地在旁边用眼神凌迟着那个靠近意禾格格的人。
　　这日意禾得了瓜尔佳格格挤眉弄眼偷塞过来的书，回去看了几章回愈加津津有味，这本书就叫做《西厢记》。
　　那日皇贵妃看见她在看这本书，抿嘴笑道：“意禾可是想嫁人了？”
　　她闹了个大红脸，往后便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看书，越看越有意思，甚至在课上开小差时还在想里面的剧情，甚至还为那书中的人物关系作了判词。
　　想着想着，就写在了纸上：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写完之后觉得惭愧不已，忙将那纸压在了已经用完的一叠纸中间。
　　这日下课孙夫子布置了一个让格格们怨声载道的任务，那就是将《礼记》前二十篇全都抄写下来，一篇也不能少。
　　意禾叹了一口气，这《礼记》她都倒背如流了，现如今还要抄写。这孙夫子果真是将“一视同仁”四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回到房中抄到正午时言之端着食盒来了。
　　自从那日早晨她猜他要下毒结果没猜对之后，他每日给她做的饭菜她都来者不拒了。既然人家没想从膳食上害人，她为何不享受一下呢？
　　为何说享受呢？说实在的，这言之做的饭菜是真的好吃，她好奇地问过他为何地位如此高贵的他居然厨艺这么好。
　　言之当时欣喜地羞红脸，嗫嚅着回答道：“专门为了讨格格欢心所练。”
　　意禾暗笑，这厨艺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他们两人才认识几天呢？这人说话漏洞百出，献媚的方式也太过拙劣了。
　　今日正午做的是凤尾鱼翅和红梅珠香，配芝麻卷和糖蒜。
　　意禾放下笔，叹了口气坐到圆桌上托腮。
　　言之宠溺地看着她：“格格有什么烦心事？”
　　“那礼记，抄得我手都酸了。”塞进一口芝麻卷，酥脆香甜，她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嚼着嚼着嘴角都沾上了碎屑。
　　“格格不必忧心，”言之轻轻抬手拂去她嘴角的碎屑，“我替格格抄便好。”
　　“你？”她已对这人的献媚习以为常，“可你的字迹与我不同，会被夫子发现。”
　　“格格可有手稿？我模仿一下格格的字迹即可。”
　　说得她心动了。原来这个小跟班还有这样的才能，很是不错。
　　最终挣扎一番，还是将自己的手稿给了他让他临摹去。
　　……
　　落月阁南厢房内。
　　言之轻轻抚摸着那些手稿上她的字迹，想象着她愁眉苦脸写下这些字的样子，忍俊不禁。
　　这字迹是按照正楷练的，其实不难模仿，他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就好似自己在握着她的手在写下这些字，手中的笔似乎都在发烫，胸口的幸福感都要溢出来了。
　　临摹到其中一张时，被两列字吸引住了眼球：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这情诗缠绵悱恻，道尽情思哀愁……是写给谁的？
　　瞳仁急促地缩了一下，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发抖，胸口处刺痛的感觉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脑海中飞快地搜索近日她接触的那些女人……是富察家的格格？还是那经常给她送东西的瓜尔佳格格？或者是……那三年前就令她芳心暗许的乐安公主？
　　笔都快要被他掰断，他死死咬唇，眼底有水雾在上涌。
　　他仿佛要将那行情诗看出洞来，恨不得能一把火烧了它！
　　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想要毁灭一切的酸涩和怒意，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临摹了那句情诗。
　　“阿禾。如果是写给我的就好了。”他喃喃道。
　　静默了一会，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一张新的纸，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她的字迹，在上面写到：
　　【言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今吾有感而发，作一联予汝：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意禾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