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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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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三年后。
顺治十六年春,宫中传来遴选柔嘉郡主伴读的圣旨,满蒙汉上三旗的达官贵人之嫡女皆可参选,各家格格们纷纷被送往东华门与西华门参与选拔。
皇帝对柔嘉郡主这个养女极为宠爱,传闻因为郡主天资聪颖,大有皇贵妃之风,皇帝特为她在上书房设立女学。这可是皇帝的亲生女儿乐安公主都没有的待遇。
各世家将嫡女送往宫中参选,往往打了为女儿谋富贵的出路。历来,这公主伴读若能得太后皇帝青睐,可以得一圣旨赐婚。这种宫中下旨的婚事,极显自家女儿贵重,到了婆家也不会被欺负。
东华门前停立了一排轿子,有些娇气的格格已经等得不耐烦,跟自己的丫鬟抱怨。脂粉的香气和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将掌管记名的那个曹总管惹得直皱眉。
终于到了一位格格,身上倒没有那些艳俗的脂粉香气,只不过她这往桌前一战,将头顶的太阳光全部挡住了,形成一个高大的黑影。
曹总管抬头,“名……字?”他差点吓一跳,这位格格身材高大,踩着花盆底比寻常的男子还要高上几分,但那一双凤眼却带盈盈秋水,面纱下隐约可见的是一颗我见犹怜的泪痣,耳侧流苏轻轻作响。
身侧只有一个隔了这个格格好远的老嬷嬷,代替她回答:“科尔沁右翼后旗卓里克图亲王之女,博尔济吉特言之。”
离得近的格格们都静默了一瞬。固伦公主之女,这样显赫的身世,为何还要来参加郡主伴读的选拔?
随即格格们又在观察她的背影,这样五大三粗的身材,根本无女子的绰约姿态,蒙古来的格格,果真一点柔媚的风姿也无。
待行至东华门里,老嬷嬷微微靠近了低声说道:“世子,这第一道关卡与选秀女类似,要脱衣验女身,您可有什么蒙混过关的法子?”
言之冷笑一声,阴柔的嗓音响起:“怎么我三年没回来,紫禁城就不能横着走了吗?”
老嬷嬷暗暗垂眸,明白了他的意思。
到了一间矮房,有一些格格满面羞红地从里面出来,看样子是刚验完身。
“这位格格,请先摘面纱。”太监总管尖细地嗓子非常不耐烦。
“我们格格貌丑无盐,不堪入目。”老嬷嬷说着递上了牌子。
那太监看见牌子上写的字之后清醒了:“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了,言之格格不想摘那便不摘了。只是这衣服……”
嬷嬷又上前塞了一个鼓鼓的锦囊给那太监:“我们格格实是害羞,还望谙达通融。”
太监乐开了花,直接在记事簿上记录上验身无异,高高兴兴地送走了二人。
……
参选的官家格格们近日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说那蒙古来的言之格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了那身材就跟个男人一样,其余的方面是一点儿也挑剔不出来,一直得倒嬷嬷们的赞赏,过五关斩六将,直接到了最后一关。
这日二十四名格格齐聚永寿宫前殿,准备面见郡主,做最后的筛选。
意禾从殿中走出来的时候惊艳了这一群格格。这位郡主十一岁还在安亲王府时,其美貌就扬名京城,如今长开了,褪下了婴儿肥,更是倾国倾城。
与她相比,她们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自惭形秽。
意禾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眼神从这二十四个世家女的后排传来,懒懒抬眼,便有些怔住了。
那一个鹤立鸡群的高大“少女”,带着轻薄的面纱,隐约可见的泪痣如此眼熟,再看那死死盯着自己的一双凤眸,更是似曾相识。
那双眼睛里,有欣喜、有迷醉、有哀伤、有恳切……
意禾抬手指着“她”道:“最后一排中间的那个。”
皇贵妃身旁的崔尚宫不明白郡主的意思,猜测着回道:“回格格,那位是卓里克图亲王嫡女,博尔济吉特氏言之。”
意禾点点头。原来就是那个宴至小霸王的妹妹,言之格格。难怪她觉得眼熟,看样子他们兄妹俩相貌很是相似。
接着言之便向左一步,直直跪下:“博尔济吉特言之,叩见柔嘉郡主。”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给人一种伪装出来的感觉,介于男子与女子之间。若说是男声,似乎有些阴柔,若说是女声,似乎又有些粗犷。
“免礼。”
此时崔尚宫靠近了低声道:“娘娘让奴婢提醒一句,太后那边的意思似乎是要留下这位格格。”
意禾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分寸。
此时言之已经起身,那眼睛里的狂热丝毫未减,面纱下的薄唇死死咬紧,似乎是在克制着不让自己上前去紧紧抱住她。
意禾突然有些恍惚,这样的眼神实在太像了,如果不是这种想法太荒唐,她真的要以为那个宴至又死而复生站在自己面前了。
这场选拔筛选了一半的人,留下十二名伴读,其中博尔济吉特言之就在列。
值得一提的是,崔尚宫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后,又抛下了一枚炸弹:“原本郡主伴读是需要长宿宫中的,但意禾格格仁善,特向皇上求了恩典,赐予你们腰牌允许你们宿在家里,只来上书房时进宫即可。”
此言一出,底下的格格们脸上都露出欣喜的表情,唯独言之轻轻皱了眉。
接着崔尚宫又道:“可格格身边如今却缺一名女官令侍,当从你们十二位中选出,可有意愿留下之人?”
这个其实是意禾自己要求的,身边的确缺一名女官,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对那位富察氏的格格很有好感,想要留她当亲近的手帕交。
结果她却没有站出来表示自己的意愿,意禾有些失望,想要开口说那便算了的时候,那个阴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言之想侍奉郡主左右。”
崔尚宫的脸有些僵硬。这女官之衔,虽然更容易得宫中贵人青睐,却到底是个伺候人的。她真没想到,雍穆公主的女儿居然愿意留下。
这让人不得不揣测博尔济吉特氏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可若将这阴谋打在柔嘉郡主身上,也太过险恶了。
意禾笑道:“言之姐姐千金之躯,倒不必为我委屈自己。这令侍之缺,我还是寄希望于秋闱吧。”
“侍奉格格,是言之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言之愿意为格格分忧解难,照顾格格平日起居,绝无二心。”
此时崔尚宫又靠近说道:“格格,这恐怕,是太后的意思……”定是太后想安排一个亲信在永寿宫监视皇贵妃,正值郡主伴读选拔,便将计就计。
就这样,博尔济吉特言之自荐永寿宫落月阁令侍的事情,又成了贵女们的一个新谈资。
有贵女们的阿玛听说了此事,都纷纷猜测太后这一安排的用意,平日上朝更加谨慎小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陷入这两大家族的纷争之中。
而被猜测的正主太后,却在慈宁宫却每日唉声叹气:“宴至怎得如此荒唐!”
……
言之住在了落月阁的南厢房内,崔尚宫本打算为言之拨几个宫女伺候,但被一口回绝了,理由是言之格格不喜欢陌生人的接近。
但是太后拨过来的几个小太监他却没有拒绝。
崔尚宫心中更加笃定,言之格格定是太后安排在永寿宫的眼线,更可恨的是,这眼线不在暗处,却仍旧拿他没办法。
第二日清晨的时候,意禾睁开眼睛就看见床边跪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凤眼柔情似水,认真画好的眉毛略微飞扬,似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啊!”意禾吓了一跳,“言,言之姐姐。”
言之有些惊慌地退了一下,似乎是懊恼自己吓到了她:“言之鲁莽,望格格赎罪。言之是来履行令侍之责,伺候格格洗漱更衣的。”
意禾心中百转千回。这博尔济吉特氏费尽心思留在永寿宫,必有异心。这侍奉之事只是个幌子,此人此举本就是逢场作戏,倒也不必非得为难她,于是道:“这些就让下人来做吧,言之姐姐只安心住在落月阁即可。”
那言之听了却无喜色,垂眸略略神伤:“格格不愿我伺候吗?格格……不喜欢我这皮相吗?”他忐忑不安,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回想昨日他的言行举止有哪一刻不像女人。
“并不是……只是这种粗活累活,不适合言之姐姐你做。”
言之这才喜笑颜开:“格格放心,只要是伺候您,再苦再累我都愿意。而且平日侍奉的宫女们都被我遣回耳房了。”
他现在是令侍,能号令郡主身边的普通宫女们。他不喜欢别的女人靠近阿禾,因为阿禾她喜欢女孩,他要尽可能把她身边的女人都赶走。
意禾看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想来伺候洗漱这件事情应该不能刺探什么吧?这言之格格为何如此执着。
于是她狐疑地点点头。
言之突然激动得有些眼尾发红,一手拿着沾了热水的湿帕子,另一只手触碰到意禾的手腕时,身体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似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呼吸也略微急促,面纱下的脸颊发烫。
这种心动的感觉,比之三年前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