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县主》童童童童童画

2、【贰】

　　【贰】
　　中秋节的那天，皇帝大摆家宴，请身在京城的皇亲国戚带家眷前来。
　　当然，并不是什么妻妾子女都可以带的，如果无特殊宣召，只允许嫡福晋嫡子嫡女入宫，其余侧室及庶子都没有资格。
　　八月十五的那天早晨，意禾就被母亲呐喇氏早早拉起来洗漱，教授宫中礼仪，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起，什么东西不能乱碰，什么地方不能乱跑。
　　意禾晕晕乎乎地听了一遍之后就要打瞌睡，被额娘一个脑袋蹦弹醒了：“阿禾，别走神，把额娘刚刚的话复述一遍。”
　　打完哈欠眼角还挂着泪珠的意禾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我见犹怜。
　　她软糯的声音带着懒散：“唔，宦官喊跪时，先端正姿势，左腿向前迈步。跪安时右腿须全跪，然后左腿也跪下，右腿随即起来，左腿也起来，恢复立正。一共九叩方可起身。至于不能乱碰的东西……”
　　“可以了。”呐喇氏无奈地喊停。
　　这个女儿在还没睡醒的时候就可以过耳不忘，可见才识天赋不可小觑。打小给她请的先生教授的内容她更是学得飞快，令先生们大为惊叹。
　　但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再加上她这懒散的性子，就算皮相再怎么好，日后到了婆家恐怕不受喜爱。
　　呐喇氏叹了一口气。
　　刚入酉时，王府便备了两辆车轿，安亲王在前，嫡福晋和意禾格格在后。
　　众人先在太和殿见皇帝，行跪安礼，再至乾清宫前入座看歌舞，最后布菜进食。
　　意禾能感到，席间一直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懒懒抬眼过去，发现果然是那个小霸王。
　　他今日的眼神似乎带着不同寻常的忧郁和难过，如泣如诉地盯着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仿佛在控诉她的薄情寡义。
　　意禾移开了眼睛，正巧落在对面上位一位妃嫔的旁边站立的小姑娘。
　　这是唯一一位站在后宫妃嫔所在的上席的小辈，恐怕是一位公主。
　　那位公主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
　　意禾突然移不开眼了，她第一次见这样让人有保护欲的女孩子，并且与身上繁重华服的艳丽形成对比，更让人想要拥抱她，安慰她身处深宫的寂寞冷清。
　　正观察着，座上的太后突然开口：“杨妃，乐安近来可好？”
　　那位公主身边的妃子惊讶地回道：“回皇额娘，乐安近日身子有好转，多谢皇额娘赐下的药材。”
　　小公主跪地，弱弱道：“多谢皇祖母。”
　　看来她就是皇帝的独女乐安公主了。
　　意禾看向坐在最上面的皇帝。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身旁两侧分别坐着两个华贵的女人，从朝服可以分辨一位是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一位是便是皇贵妃董鄂氏。
　　看来宫中所传确实不假，皇贵妃有势压皇后的兆头。
　　意禾想细细观察这位得了皇帝青睐的宠妃的样子时，便发现那位董鄂妃也在看着她。
　　敏慧端良、未有出董鄂氏之上者。
　　确实不假，这位董鄂妃的气质的确比大多满族世家女强太多，那一身的书卷气似乎已经快要溢出她的眉目。
　　而此刻，这位皇贵妃看着她的眼神也没有恶意，只是眼睛里温柔似水，让人摸不透她的意图。
　　意禾把眼神移开了，继续看着那个乐安公主。
　　“皇帝，你膝下之女多早夭，只剩这一独苗，却迟迟未册封，今日莫不趁着除夕佳节，将乐安册封为和硕公主？”
　　听了这话，席间开始窃窃私语。杨妃母族近日在朝中势头正旺，太后这是想通过抬举杨氏打压董鄂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阿禾为何一直盯着公主看？”耳旁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意禾一跳，一转头，宴至已经悄然坐在她旁边。他的眼里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挪着靠近她。
　　这里离着上座很远，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宴至的小动作。
　　“公主好看啊。”意禾随意回道。
　　这时皇帝已经宣召乐安公主上前去，公主踩着花盆底，步步生莲。
　　“阿禾喜欢公主吗？”他的声音满是失落，拽了拽她的袖子似乎想让她停止看那边，但是意禾才不理他。
　　“喜欢，你看公主肤若凝脂，眉如远黛，正是我心目中仙女的样子。还有那走路时如弱柳扶风的姿态，也是我羡慕不已的。”意禾开心地继续说道。
　　“阿禾有厌男症，那是不是……喜欢女孩子？”
　　“是啊是啊，我讨厌男的，喜欢女的。”
　　后来的对话意禾记不太清了，因为她全程把心思观看乐安公主的册封了。
　　没错，皇帝妥协，册封乐安公主为和硕公主。
　　赐朝冠，顶镂金二层，饰东珠九，每孔雀饰东珠六。吉服冠，薰貂，顶衔红宝石。
　　赐朝袍，披领及袖石青色，片金加海龙缘。其文为龙纹五爪。前后及两袖端正龙各一。两肩行龙各一，襟行龙四，披领行龙二，袖相接处行龙各二。裾后开。领后垂金黄色绦，杂饰惟宜。
　　但是却没有赐予封号。
　　宫宴散席的时候，皇帝身旁的吴总管留住了意禾母女。
　　“福晋请留步。皇上宣召小格格前往永寿宫。”
　　永寿宫是皇贵妃董鄂氏的寝宫。
　　呐喇氏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死死拽着意禾没有撒手：“皇上，怎么突然要见意禾？”
　　“奴才不敢揣测圣意。”吴总管滴水不漏，垂眸静立。
　　意禾终究还是松开了母亲的手，到了永寿宫，座上便是那威严的青年皇帝还有满身书卷气的皇贵妃董鄂氏。
　　跪完之后，她被叫到跟前，皇贵妃看了她好久，最后抚了抚她的手，向皇帝点点头。
　　皇帝也满意地看了一眼她，最后说：“爱妃眼光极好。”
　　意禾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安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
　　安亲王府次女，也是唯一的嫡女意禾被册封为柔嘉郡主，入宫寄养皇贵妃膝下，为皇帝养女。
　　坊间说这封号和头衔啊，还是有一番风波。
　　皇帝最初下的圣旨是直接册封安亲王嫡女为固伦荣惠公主，可是安亲王府嫡福晋连夜觐见皇后，哭了两个时辰请求皇后劝皇帝收回意禾格格的封号。
　　原因无他，固伦公主之衔，素来只有皇后之女才能享有，宫中妃嫔之女及养女只能册封为和硕公主，更何况“荣惠”二字太过宣扬，即便是固伦公主，也少有赐予如此贵重的封号。
　　皇帝中秋一下子册封两位公主，而亲生的女儿只册封和硕公主无封号，养女却册封固伦公主加封号。如果真的这样册封，意禾格格必成众矢之的。
　　坊间说，嫡福晋这一手打得好算盘。皇帝册封皇贵妃的养女为固伦公主，大有想要废后改立的征兆，可嫡福晋前往皇后宫中请求收回成命，便是向博尔济吉特氏族摆明安亲王府中立的立场，并不想随着公主册封就支持董鄂氏。
　　最终两番拉扯，皇帝重新下了一道圣旨，按照素来惯例，皇帝养女册封为郡主，享和硕格格之俸禄，出嫁时再册封为和硕公主。
　　至于新的封号，听说是皇贵妃亲手拟的，给了意禾格格“柔嘉”二字。
　　入宫的那天呐喇氏几乎哭晕过去。郡主以皇帝养女身份入宫，便不再是安亲王府的女儿，平日要叫皇帝皇阿玛，叫皇贵妃额娘，宫宴时若遇到生父生母，亦只能喊一声“伯父伯母”。
　　怎一个肝肠寸断！
　　素日没心没肺的意禾也有些伤感，但内心伸出还有一丝隐秘的轻松。
　　她知道深宫大院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入宫之后是不是就能摆脱那个小霸王了？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上轿的时候宴至居然来了，他也红着眼，拉着她的手说：“阿禾，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意禾没放在心上，因为方才听说他要回蒙古去了，这简直令她更开心了，连刚刚与额娘离别的伤感都消散了。
　　柔嘉郡主被安排住在永寿宫后院配殿的三间房内，皇贵妃亲笔牌匾“落月阁”三个大字。
　　皇贵妃的确是一个知书达理贤良恭顺的女子，意禾后来才知道那个中秋宫宴上她选择自己的原因竟然是觉得自己的气质与她产生了共鸣。
　　除了偶尔想想家，在永寿宫的日子确实无忧无虑，做皇帝宠妃的养女衣食无忧，还能跟那个她特别喜欢的名义上的妹妹乐安公主玩耍。
　　在宫中过的第一个年的时候，她无意间得知了一件她有点感兴趣的事情。
　　固伦雍穆公主的嫡长子、卓里克图亲王世子博尔济吉特宴至染病身亡，亲王上奏请求册封其次子鄂尔齐为世子。
　　而雍穆公主因思念逝去的长子，丧期一过，便为宴至世子的龙凤胎胞妹易名为言之，称言之格格。
　　皇帝跟意禾是一同听到这件事的，当时皇帝问了一句：“倒没听说皇姐当年生的是个龙凤胎。”
　　董鄂妃回道：“今日去太后请安的时候我听说，这是因为当年所生的小格格体弱多病，被送往萨满教中修养，前几年才接回来。”
　　公主之子女本就已出宗室，不入玉碟，皇帝不关心地点点头让这件事过去了。
　　在旁边吃点心的意禾默然不语。
　　那个小霸王死了啊。逝者安息，默哀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