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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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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三年九月,顺治帝以“敏慧端良、未有出董鄂氏之上者”为由,册立贤妃董鄂氏为皇贵妃,位仅次于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朝中大臣纷纷上奏表示此举违反祖制,董鄂氏的母家与博尔济吉特氏的母家更是水火不容。
同年十月中秋之际,远嫁于博尔济吉特氏的固伦雍穆长公主携长子回京。
慈宁宫内。
雍穆长公主带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端坐在太后座下,小少年正襟危坐,垂眸凝视脚下,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的样子。
“请阿哥品尝。”太后身边掌烟的女官如意端着一盘重阳花糕前来,跪在小少年的脚边高高抬起小碟。
小少年突然反应剧烈地退了一下,刚刚平淡无波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如意怔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她自认刚刚没有冒犯这位小阿哥的举措,如此这般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太后轻笑了一声道:“丫头下去吧,你没去过科尔沁,自然不知,宴至他不喜女人接近。”
科尔沁人人都知,固伦雍穆长公主的长子、卓里克图亲王的世子宴至,除了母亲以外,打小就不喜欢女人亲近。
自打记事起,阿哥身边的奶娘都被赶走了,在长公主的坚持下才留下了一个老嬷嬷负责照顾阿哥的起居,平时伺候在侧的都是些小厮阉人。
蒙古的喇嘛说,世子这是得了“厌女症”。
这本是不吉利的,但世子从小就受万千宠爱于一身,谁敢非议一二。
其母固伦雍穆公主是顺治皇帝的同胞亲姐姐,其父是蒙古科尔沁右翼后旗博尔济吉特氏卓里克图亲王,其祖父博尔济吉特氏是太后的亲兄长,皇帝是亲舅舅,姑母是当今皇后。
博尔济吉特宴至,整个皇城他可以横着走,紫禁城的皇子看到了他,恐怕都要礼让三分。
如意端着那盘花糕退了下去,临行前还偷偷瞄了一眼这个小世子。小小年纪这面皮已经这样惑人,恐怕大了之后,紫禁城的格格们的芳心要错付在世子身上了。
雍穆公主这时突然靠近太后那边,说道:“皇额娘,这说到宴至的病呀,前几日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太后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旁边的宴至突然双手收紧,垂着的眸子里瞳孔微微颤抖,似乎是极其紧张的状态。
“那日我携着宴至回京路上在行宫歇脚,正遇上同样回京的安亲王福晋呐喇氏,她带着她那嫡女,宴至看见那格格就拔不动腿了,也不知怎得。”
太后抚掌大笑:“看来小宴至这病,是遇到了克星了!”
雍穆公主也跟着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太后恐怕是当作笑话看的,可是她当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宴至第一次死死抓着女孩子的手不放,甚至还想抱人家,神情不是一般的激动。
幸亏她眼疾手快地把两人分开了,安亲王福晋的脸都要绿了,得知他们母子是什么身份之后才略微缓和。
正待太后要取笑宴至的时候,他突然起身直直跪在太后身前,蕴着水雾的凤眼中满是恳切,眼角的那颗泪痣似乎在倾诉他的哀愁:“求老祖宗赐婚,宴至想娶安亲王次女意禾格格为嫡福晋!”
太后吓了一大跳,她还从未见过这个外孙的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候,而且还是在求赐婚。
这个外孙她是极宠的,从小到大他要什么,她自是全都满足。可是婚姻大事并不是儿戏,况且安亲王府与博尔济吉特家族非亲非故,若要联姻,恐怕还要牵扯朝中势力,不可草率行事。
太后正了正身子,略带严肃地说:“安亲王府的格格的婚事,可不是外祖母我能左右的,宴至恐怕要问问格格她自己愿不愿意了。”
宴至磕了一个头,起身稳稳地坐在旁边,皱着眉默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太后见他又恢复了小大人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与女儿叙话:“皇帝近日估计是要气死我这个老婆子了。”
雍穆公主也收敛了笑意:“皇上此次册立董鄂氏,打压皇后,恐怕是在向博尔济吉特氏示威?他把您放在哪里?”
太后揉了揉眉心:“我倒希望是示威。可皇帝那痴情的样子,根本不是打算平衡朝中势力的模样。如果说真这样也就算了,但那董鄂家不识好歹,真的以为皇帝是在给董鄂氏抬身份,朝上也愈发放肆。”
皇后是自己的亲侄女,皇帝一意孤行在皇后健在的时候册立皇贵妃,明摆着有废黜皇后而改立董鄂氏的意思。
现今蒙古部落不太平,太宗膝下的公主们全都嫁到了那边,只为了安抚各蒙古亲王,但皇帝全然不顾大局,只为了一个红颜祸水,连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都不要了!
……
安亲王府的意禾格格最近有了烦心事。
她似乎招惹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霸王,日日借着各种缘由来府上玩耍,听婢女说他是皇帝的嫡亲外甥,紫禁城能横着走的阿哥,就连无所不能的阿玛恐怕也惹不起。
“格格!宴至阿哥又来了!”身边贴身伺候的墨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长公主也在,格格你恐怕躲不过去了呀!”
意禾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说我病了呢?”
“上次您用过这个理由了……而且被阿哥当场拆穿,估计是不能管用了。”
意禾垂头丧气地完全睁大葡萄般圆圆的眼睛,眨了眨眼迫使自己清醒,带着婴儿肥的包子脸不高兴地皱了皱:“好吧,给我梳妆吧。”
墨书用了最大的努力强制地压下想要捏一捏格格的脸的想法。
格格真的……好萌啊啊啊!
才仅仅十一岁便如此惹人怜爱,待婴儿肥完全褪下,不知要迷倒多少紫禁城的阿哥们啊!不,是多少阿哥格格啊!
身边伺候的婢女们平日里说闲话的时候常常以“摸到格格水润的小脸”为荣,甚至有人做梦都想抱一下格格。
可以说,意禾格格可是男女通杀,谁都跑不了。
那宴至阿哥再怎么霸王,也闯不入这王府宅邸的后院,毕竟这男女有别的规矩不能破。
于是意禾慢慢悠悠地穿衣拖延着时间,最后一个哈欠打得格外慢,最终在前厅来人催的时候才迈出出门的第一步。
前厅上位并排坐着固伦雍穆长公主和意禾的额娘安亲王福晋呐喇氏。
宴至见到意禾的那一刻,平日里如刀锋般锐利的凤眼突然笑成月牙弯,里面盛满了满满的欢欣和期盼。
“阿禾!”在母亲的眼神警告下,他只是矜持地拽住了她的衣袖,拉着她去了旁边的暖阁。
进了暖阁之后他不再顾忌,轻柔地抱住她小小的身体,埋在她的颈窝中轻轻蹭着,似乎在安慰自己刚刚因为一直见不到她就惶恐地乱跳的心脏。
意禾习以为常地让他抱着,趁着他看不见的角度又打了一个哈欠。
他终于抱够了,拉着她坐下。
坐下之后宴至就一直盯着她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他看着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略微湿润的眼窝里闪着光芒,痴痴地盯着她移不开眼睛。
如果科尔沁的那些阿哥们看到宴至世子现在的模样,恐怕要怀疑他是中了降头被鬼附身了。
因为宴至平日里沉默寡言冷漠不近人情的样子,尤其是对女人那种极度厌恶的姿态已经深入人心,谁都想不到他有一天会对一个女孩子是这样的态度。
“阿禾……你喜欢蒙古吗?”
意禾吃着小碟里的桂花糕,堵得嘴边都是碎屑,本就圆圆的包子脸更是鼓鼓的,口齿不清地说:“不喜欢。”
宴至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下去,小手抓紧袍子的一角,不停地揉搓着,接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喃喃道:“没关系,我可以不要世子之位,呆在京城的!”
意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世子不世子的,就听到一句“呆在京城”,这一口桂花糕突然咽不下去了:“你还是快走吧!”
童言无忌,她没想到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对面宴至的小脸突然有些苍白,下唇被死死咬住:“为什么?”
意禾想了想,随便胡诌了一句:“我听说你有厌女症,正好我有厌男症。”
宴至眼里的星辰突然陨落,面无血色。他再清楚不过厌女是什么样子的,除了意禾之外的女人,靠近他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想要呕吐,打心眼里想要远离她们。
那么意禾跟自己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她厌恶自己,每当他抱她的时候她会想呕吐,想逃离。
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胸口突然有些闷,还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刺痛。
这碟桂花糕被她解决掉了,意禾看他正在低头思考什么,脸上的神情似乎也很难受,她偷偷地退出了暖阁,蹦蹦跳跳地回了后院。
这一次跟小霸王的相处格外短暂,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