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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度陈仓 既能演,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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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失败了,水神仙上。”
修长的手指宛若镣铐,力道分明不重,却牢牢箍住手腕内侧的脉门,令她再难动弹分毫。
“一回生,二回熟。”薄唇轻启,语气温柔,吐出的却是诛心之语,“行刺本座这么多次,却始终未曾得手,是不是也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你认为如何呢,觅儿?”
她低垂着头,牙关紧咬,执拗地不发一言,只是暗暗运起灵力,想要挣脱手腕上的束缚,可一切不过是徒劳。巨大的实力差距如天堑般横亘在他们中央,纵使再修炼千百年,再偷袭万千次,单凭她的本事,怕是也伤不到对方半分。不听话的泪水在眼眶中直直打转,她不断眨着眼睛,在视线范围内惊惶地想要找寻一切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物——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
虽是盛夏时节,男人的手掌却依旧透着一股寒意。她真身为霜花,修的又是水系,理应属性相合,此刻竟也觉得那抹寒凉似要渗入骨髓。便是不管不顾地再次挣扎起来,空闲的左手掐起法诀,反手切向对方的腕脉,想要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怎奈术法尚未丢出,便再一次被抓了个正着。
“有执念未必是坏事。即便众叛亲离、朝不保夕,也依旧能凭借执念活下去。”
“可有些执念,缺乏足够的实力支撑,注定会沦为一场笑话。”
“水神仙上,你虽不能离开天界,却从未被禁足于璇玑宫。若真想成事,与其每日伤春悲秋指桑骂槐,还不如好好补救你那上不得台面的术法。”
眼看着另一只手腕也被制住,她几乎要气炸了肺,恨不得即刻张嘴回怼,却又被那一连串的嘲讽噎得无话可说。平生第一次,她深切地悔恨自己过往没有潜心修炼术法,或是溜进省经阁多看几本书。否则,现在也不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天帝陛下,你如此倒行逆施,就、就不怕……”她气鼓鼓跺着脚,绞尽脑汁地搜刮着合适的言辞来找回场子,却始终觉得在气势上矮了一截,“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你给的报应吗,觅儿?”男人轻哂而笑,面容不惊,环住她腕脉的手指却蓦地一紧,又缓缓松开,“六界之主,天命所归。所作所为,皆遂天道。”
气氛愈发凝滞起来。她陡然抬头,怒目而视,只可惜没撑多久便再一次输了气势,顿时沮丧不已。目光渐渐游移,但见对方那绣着银色暗纹的宽大袖口边缘,有幽蓝光辉若隐若现——
人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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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泪。
她一定要把那串手链搞到手。
只要拿到人鱼泪,便可以打开末代天帝的陵寝。进了那座陵寝,便可以找到作为陪葬的轮回镜。而只要拥有那面镜子,便有机会逆转轮回、改变过去,让逝去的一切重新归来,回到爹爹和——
“下面有请我们今日的主角——锦觅小姐!”
信马由缰的思绪被主持人的呼唤硬生生拽了回来。如条件反射般迅速抹平领口的褶皱,早已熟稔于心的职业微笑在抬头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挂上了脸颊。她挺直背脊,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被那双当下最为时髦的高跟皮鞋挤得生疼的脚趾,迎着闪烁不休的镁光灯和观众震耳欲聋的呼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舞台中央。
“锦觅!锦觅!锦觅!锦觅……”
观众们在呼唤她。
可被观众们所熟识的,永远都不是真实而完整的她。
影后锦觅。
通缉犯葡萄。
有些时候,连自己都不甚清楚……
究竟哪一个身份,才是真正的她。
若把每次演出都看作是一场战争,那么这部《霜花传奇》,便是她的最后一役。
《霜花传奇》改编自著名剧作家丹朱的同名小说,以万年前的天魔纷争为背景,讲述了霜花仙子历经磨难,和所爱之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与围绕妖兽和征伐展开的传统仙魔题材大相径庭的是,这部作品以“感动六界的真爱”为主打,不仅让魔尊成功摆脱了穷凶极恶的刻板印象,转而以拥有“赤子之心”的战神形象出场,还大胆地将天帝塑造成心机深沉、横刀夺爱的反派。故事于清末刚刚问世便大受好评,七十余年长盛不衰,原本只是个末流写手的丹朱也借此红遍大江南北。
对话无可挑剔,情节跌宕起伏,可锦觅偏偏不喜欢这个故事。打心底不喜欢,但也论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好。初读剧本之时,穗禾也有着类似的感觉,霜花和火神之间“感天动地的爱情”同样令她觉得如鲠在喉,唯有旭凤兴高采烈、满心欢喜。
六个月前,刚刚摘得影后桂冠的她,还没走出万国饭店的礼堂,便从蜂拥而上的记者口中获知了这部新戏的邀约,而且是原著作者的点名推荐。年过九旬、又向来不问世事的丹朱,凭借一封密函,让她毫不迟疑地接下了霜花仙子的角色。而那封薄薄的信纸中央,只有简简单单两句话——
人鱼泪年内现世。
拍摄地点在洞庭湖。
人鱼泪!洞庭湖!
锦觅依旧记得,多年之前,那个吸引她踏上这条不归之路的惊天秘密——
“先天帝的陵寝,就在洞庭湖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三人苦等多年也没能同时集齐的两个条件,通过一部《霜花传奇》,竟然奇迹般地聚首了。
她按捺住突然涌上心头的亢奋之情,笑吟吟地接过了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说到这里,我有个好消息要告知诸位。”
“关于火神一角,也就是后来的魔尊,剧组同样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那就是——”
“我的好友——旭凤先生!”
人群再次沸腾了。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旭凤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金丝红底外套大步上台,无比热情地朝着夹道欢迎的女观众挥手示意。
真想知道,这帮疯狂尖叫的女观众们,若是不小心发现了被悬赏五万银元通缉的“凤凰”,恰好就是炙手可热的“民国第一美男”的话,又该作何感想?
不过啊,凤凰的演技再好,又哪里比得上我小葡萄呢?
既能演,又擅偷!
剧本只接最好的,古董专偷天帝的!
影坛天后,盗中女皇,葡萄是也!
锦觅脑补得愈发兴奋,心中也是窃笑不已。得意洋洋地瞥向站在身旁的穗禾,刚好迎上对方偷偷翻来的白眼。
事实证明,否极泰来,乐极生悲。就在这时,后排某个不识趣的记者,扯着喉咙喊出了她最不希望听到的问题——
“那天帝由谁来演啊?”
话音未落,她就像那霜打的茄子,顿时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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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由谁来演呢?
这个问题由她来回答,当是再合适不过。毕竟,能在梦里像看电影一样把整个剧情过一遍的人,除她之外,全天下恐怕寻不出第二个!就连原著里压根没提过的场景,她也照样能霜花附脑、身临其境,在梦中演得津津有味!!最最重要的是,还顺带匹配演员!!!
这一“神技”帮助剧组在短短两周之内为绝大多数角色选到了最为合适的演员。即便是先前藉藉无名、长期混迹于群众演员当中的鎏英和邝露,一旦被锦觅“慧眼识珠”,换上了卞城公主和上元仙子的戏服,也顿时演技加身有如天助,台词一气呵成,令导演和制片人惊讶得直拍大腿。
但这同时也带来了最大的麻烦——
天帝这个角色,在前来试镜的五十多个男演员中,竟然没一个合适的。
档案翻了一叠又一叠,候选人见了一个又一个,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如今的身心俱疲,选角过程渐渐成为了一场胜利遥遥无期的拉锯战。可这天帝不但是个戏份颇重的男二,还是整个故事的头号反派,演员丝毫不能含糊。在唉声叹气中,导演只得决定将次要角色的日程提前,并以霜花和火神在水镜中的浪漫相遇作为第一阶段的拍摄重点。
“我看啊,要不就随便凑合凑合算了。”在拍摄的间隙,旭凤苦着脸偷偷靠近,同时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距离保持在曾吃过无数次亏的“葡萄独门铁拳”的射程之外,“随便挑个看着顺眼的,然后告诉他们人选找到了!你本来就是我们当中最擅长忽悠的,再加上那神一样的‘梦中选角’技能,导演肯定会相信!”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反正我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拍戏。把人鱼泪搞到手,再借着这《霜花传奇》的东风,去洞庭湖大干一票才是正经!”
“这还用你提醒!可问题就是——”锦觅两手一摊,故意拖长了声音,“在那堆候选人里面,我没一个看着顺眼的!”
“真的吗?”旭凤顿时一跃而起,喜上眉梢,“算你有识人之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美男看多了,审美水平自然会大大提高!如我这般英俊潇洒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呸!”锦觅抬腿踹去,当即听得对方一声哀嚎,“谈正经事情,你却偏要扯皮!虽然霜花和天帝只有相杀、没有相爱,但若真的按照剧本来演的话,我可是抱过天上那位的!”
“凤凰,难不成……你希望我去抱一个看不顺眼的丑八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