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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洋大盗 “种种迹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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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二月,上海法租界。
空中繁星转盛,路上灯火渐稀。晚归的人们纷纷将自己裹在厚重的大衣里面,顶着寒风垂头笼袖、疾步而行,形形色色的长筒皮靴碾过刚刚下过一场小雪的灰白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边的铺面绝大多数早已打烊,余下的几个伙计也正都忙着关门落锁,恨不得即刻奔向家中温暖的炉火。
几乎没什么人留意到,街角处那栋悬着“宣德古玩行”烫金招牌的复式欧风建筑顶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三个黑影。修身的黑色劲装为他们在夜色中带来了最好的掩护,但若凑近看去,男女间的身形差异依旧清晰可辨。
“葡萄,葡萄,慢点!别急呀!”个子最高的黑影——恰好也是队伍中唯一的男性,此刻正倾身向前,想要拽住小跑着从身旁溜走的同伴,却未能如愿,“其实时间充裕得很。孔雀给看门那家伙的酒里加了料,肯定能让他睡得像死猪似的!连在耳朵边上敲锣都听不见!”
“你不急,我急!那可是末代天帝最喜欢的花瓶!”被唤作葡萄的女子快步奔向天窗旁边,扒着窗沿朝屋内观望片刻,旋即转过身子,眉飞色舞地伸出五根手指,“保守估计,值这个数!”
“五、五千?”
“五万!”葡萄兴高采烈地向前一蹿,凑到同伴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五万大洋啊,旭凤!做我们这行当的,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跟着大姐头来寻宝,绝对错不了!”
“呸你这烂葡萄!”男人向后猛一仰头,忙不迭地避开对方晃来晃去的手指,“都跟你说过无数次了,干大事的时候,不许提真名!隔墙有耳,万一被别人听——”
“好好好!不叫旭凤,叫凤凰,这回总行吧!”葡萄双肩一耸,肆无忌惮地吐了吐舌头,“名如其人,名如其人!一旦抓住机会,就翘着尾巴瞎炫耀!”
“你……你你你胡说!”旭凤满脸通红,当即反驳道,“翘尾巴的明明是孔雀,跟我有甚关系!我、我才没那么幼稚呢!”
“说谁呢!”队伍中余下那位一直站在后方、默不做声的女子,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眉梢一挑,盛气凌人地瞪了过去,“你、说、谁、幼、稚!”
旭凤右脚一跺,下意识想要回怼,可不待他想好合适的言辞,就在同伴压倒性的气势之下迅速认怂。孔雀见状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悄悄地和葡萄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不过啊,话又说回来……”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葡萄说得其实没错,现在若不抓紧时间,万一天界那宝贝被别人捞了,我们还不是干瞪眼!”
“哎呦喂,了不得了不得!” 旭凤撇撇嘴,侧过身子,偷偷摸摸地翻着白眼,“两位女侠,你们何时变成一伙的了?”
“在某人忙着翘尾巴的时候!”
在旭凤反应过来之前,葡萄就麻利地掀开天窗,将事先拴好的滑索在腰间扣牢,又将另一端隔空抛给孔雀。对方即刻明白了她的意图,目光在周遭打量一圈,寻了根最坚实的房梁,将手中的搭扣在上面绑紧——
“快去快回,切莫逡巡!”
“得令!”葡萄试探着扯了扯滑索,确定承受得住身体的重量后,足尖在窗沿一抵,轻轻巧巧一个旋身,便朝着屋内直跃而下。旭凤惊呼一声,再次试图阻止,却为时已晚,只得遂了她的意思,无可奈何地退至孔雀身旁,一同站岗放哨。眼看着那伶俐身影单手拉着长绳,另一只手熟练地控制着下坠的速度和高度,不出片刻工夫,便成功接近了此行的目标。
那花瓶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宝贝。
葡萄倒悬在空中,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下方的玻璃展柜。作为店内最值钱、也最赫赫有名的商品之一,它被放置在厅堂正中的显眼之处,由三重密码锁严加保护。展柜的右下角附着一张手掌大小的银质标牌——
品名:璇玑宫御用花瓶
时间:距今一万年以上
产地:天界末期
价格:五万六千银元
透过玻璃,花瓶的形貌清晰可见。通体光滑,乳白色的釉面上,有莹蓝光芒流转闪烁,如同有生命一般。乍一看去不辨材质,以她的经验来看,似乎是玉石和某种晶质的混合体。但原物主不但是天界上神,还同时身为堂堂天帝,若用了某种凡人不曾得见的珍稀材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过啊,那些都可以放在日后研究,愈是奇异的材料,愈能卖个好价钱。眼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
瓶壁上的雕花,是她最喜欢的葡萄藤图案啊!
传说中高高在上的末代天帝,显然是个执迷不悟的葡萄爱好者。万年前天界覆灭,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动荡和浩劫中,众多宝物流落至凡界,其中不乏来自璇玑宫和九霄云殿的御用珍品。根据历代收藏爱好者的描述和记载,从笔砚茶具到瓶瓶罐罐,各式各样的葡萄图纹早已屡见不鲜。
嘿嘿,既然上天将如此契合的宝物送到她的面前……
此刻若是不取,可就说不过去喽!
想到这层,她当即反手探向腰间,从随身携带的暗袋里抽出自己为此行特意准备的趁手工具——
一枚钻石大戒指。
若提起身为当红影星有什么所谓的“特权”,将拍摄道具带回家勉强可以算作一个。下午的戏份甫一结束,她便急匆匆地出了剧组,和两名同伴在五条街开外的咖啡厅汇合。几名场务笑得殷勤无比,争先恐后地替她叫来黄包车,并无一例外地对手指上那颗硕大的宝石视而不见。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钻石!
若让赞助商发现自己拿它来干这种事情,搞不好要活活气死!
偷笑着举起戒指,不费吹灰之力便绕过密码锁,将玻璃展台割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缺口。戴上手套,降低高度,伸手向下一探——
大功告成!
将花瓶用绳索牢牢固定住,扬起头颅,朝着屋顶的同伴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随即再次摸了摸暗袋,掏出一小把葡萄干,洒在空荡荡的展台中央。得手后留下属于自己的标志,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其余二人的标志都是一片羽毛,凤凰的为金色,孔雀的则是蓝绿相间。
回程的路上,她依旧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孔雀——本名穗禾,此刻也在身旁座位上翻来覆去地摆弄着花瓶,爱不释手。只有旭凤一反常态,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方向盘,带着他们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疾驰而行,却始终沉默不语。
“又是先天帝留下的东西。”过了许久,前排隐隐传来一声晦涩不明的惊叹。旭凤缓缓减速,将车停在别墅门口,扭头直直望入她的眼睛:“锦觅,我记得你先前说过,这是天界留下的花瓶,相传曾经被摆在七政殿的桌案之上。”
“正是正是!”葡萄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刚刚叫了自己的大名,赶忙将目光从花瓶上移开,“这东西,我喜欢得很!而我锦觅喜欢的东西,通常都能卖个好价钱,放心吧!”
“每当市面上出现和先天帝有关的瓶瓶罐罐,你都特别感兴趣,不偷到手绝不罢休,是不是因为……”旭凤咬着嘴唇,目光纠结,似乎拿不准接下来该说什么,“是不是因为,上面的雕花大多都是葡萄?”
“那当然!因为我正好也是葡萄呀!”她扑哧一笑,不假思索地应道,“末代天帝他最喜欢葡萄,而我在道上的名号也是葡萄!你说,还有比这更搭配的吗?不偷他的东西,都对不起我给自己起的这名字!”
“真想看看那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穿的衣服也是葡萄图案的……”
“活的、活的自然最好,不过,死了的也成!”
“再不济,让我看看照片,满足一下好奇心……”
“这都能联想到天帝墓……行,锦觅你真行!”旭凤再次长叹一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不过,这也是今日我想和你们说的另一件大事,比拿到花瓶还重要的那种。”
“眼下这部戏拍完后,我们该去洞庭湖了。”
“洞庭湖?你是说洞庭湖?”葡萄猛地坐直了身子,不解地望着他,“为什么?”
“种种迹象表明,先天帝的陵寝,就在洞庭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