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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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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前殿于午时便开始布置,整个前殿广场不能有一点雪,三层台基都需铺上红毯,摆上各种装饰,因此次有南越使者而加了节目,前殿广场又摆了数个箭靶。
未央前殿尤其之大,殿内金座左右向下需摆满席坐美食酒水,每座相隔半臂之远,一直摆到大殿门前。
至酉时诸官入殿,酉时一刻才正式开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所有的灯火亮起,恍如白日。
而两排坐席中间则是空出场地,预留下表演所需场地。
座位需按官阶与俸秩所排,淮悦羲抬了下眼皮,没坐在本来的官阶之位,而是坐在了远离金座的地方。
座位恰好靠着后殿入口,作为晚宴的筹办负责者,坐在这也于情于理。
“淮大人?”
邻座的魏安然看到淮悦羲,微微吃惊。
淮悦羲一笑,“魏大人。”
“淮大人,您不应该……太常大人?”
魏安然话还未说完,又见封瞻竹朝这边走了过来,坐在了淮悦羲身旁。
淮悦羲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待众臣坐好正是酉时一刻,晚宴正式开始。
按着晚宴的流程,先是帝王结岁,众臣福祝,而后才是歌舞表演,丝竹管弦,宴酣之乐,接之弓射比试。
“感谢大汉皇帝让我们见到如此隆重而又平雅近人的晚宴,我国君常说大汉拥国土绵延,山河万里,又大国气度,天威浩荡,时常想亲自来大汉江山仰拜。”
那使者起身行了个标准的汉礼又道:“我国君说国相和才能民相安,我南越国愿永与大汉结好,逢四节冬日,夏末秋初便派使者来见,朝贡拜奉,岁币往来。”
朝贡与岁币都是藩属国每年所行之事,小国国土狭小,难以来抵御外敌,通常会以屈服或主动附属于邻近大国,以保国内稳定,百姓安乐。
但主动附于则是少之又少,通常是被别国实势力入侵,或正被此国入侵,才出此下策将主权附庸,以保山河。
汉室江山此刻少有几个藩属国,只有东北海岸的高丽国和东海边的倭国。
至于整个汉朝正西与西北都是大面积的匈奴领地,与大汉的战争已延续数年之久。
这等送上门来的好事刘向自然不会拒绝,这倒是把大鸿胪忙起来了。
这新入的藩属国只字未载,如今从详细的地理到人口分部都要有个详细的记录,再者季末年初,时令访问都要安排妥当,不可稍有差错,酿成意外。
待到国事谈罢,歌舞丝竹才继续前演。
淮悦羲虽抬眼看着那歌赋表演,实则心不在焉。
他在好奇是什么出现了偏差,导致眼下的事情与上辈子相差甚远。
他记忆里的这个冬天平平无奇,别说使团来访,就连这场晚宴都不曾存在。
淮悦羲正想的出神,忽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身上,他微微一顿,还未抬眸便被封瞻竹轻轻按住了手腕。
“嘘。”
他轻轻低头在淮悦羲耳边轻嘘了一声,乌黑的长发落了几缕到淮悦羲的手腕。
“是前些日子新调回来的州郡监御史孙越。”封瞻竹顿了一下,“本来下月就任庐江监御史,他运气倒好,万事有郑步婴顶着,保不准能留在京城,从郡官升入中央。”
封瞻竹的手心有些发凉,很快便从他的手腕上移开了,重新坐直了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盏。
淮悦羲觉得封瞻竹这个人一向是对任何事都性质缺缺,不想争权不想谋利,更不会关注一些与自己无关且无聊的事情……他微微抬头向刚刚那道目光之处看去。
淮悦羲没看出那孙大人有什么不同,大约中年,正抬头看着歌舞表演。
不过……淮悦羲敛了下眉,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没等淮悦羲仔细看便被舞姬挡住了。
漫长的表演过后是专为武将们设置的箭术比试,在前殿广场上,从射箭人所站之处到靶子之处每隔两步置灯。
只是无论多少盏灯都不如白日明亮,却也恰好考验了诸位武将的射箭之技。
箭靶逐渐远置,考验射箭之人的注意力和稳准协调等。
台基之上摆了坐席,移动的炭火烧的正旺。
除了皇上和几位高位大臣之外,其余的之人都是在台基之下观看。
淮悦羲看着那摆好的靶子和站好位置的将军,心道这几位将军春节过的倒是不怎么如意了,不但不能暖炭温炉的与家人共享时光,还要顶着冷寒站在殿前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考验。
淮悦羲垂了垂眼眸,抚了抚袖口,这比试一事是在南越使者到来之后临时加上去的,而且都是大鸿胪策划且亲自去找那些位将军商讨的,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这苦心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皇上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没那种想在皇帝面前出风头的心思了,唯一对此事有几分期待的可能就是那些新封的的年轻将领了,年轻傲气,正是想要建功立业,在皇上面前展露锋芒的年纪。
等淮悦羲回过神来的时候,靶子又远挪了不少。
淮悦羲觉得有点冷,拢了拢外披。
一直垂着眼帘没什么兴趣的封瞻竹忽然抬头,轻轻的握住了淮悦羲的手腕,把他向自己身前拉了一下。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孙越见淮悦羲的身影被挡上,才皱着眉移开了视线。
比试只是个说头而已,并没有真的排出个高低上下来。
能给找来且站在靶前的自然不能是那些个花架子,所以真要排也没什么意思。
而且那箭术超越众人的李飞将军未到也没人那么大面子认下那第一。
“诸将之能,是朕之幸,是江山之幸,更是黎民百姓之幸,赏。”
车骑大将军袁勘谢恩,后又上前一步道:“若是北地李将军能在此,定比臣等箭术更甚。”
戍守边关的李飞将军,那才是真的箭术高手,说是百步穿杨都不为过。
左将军徐凯也道:“不仅如此,还有执金吾秦大人。”
“对了,还有平内侯封大人,臣等也是比不过啊,只不过……”
徐凯没说完,但淮悦羲却知道他要说什么,只不过可惜身中剧毒,一双胳膊再也不能承重,自然再也拉不开弓。
淮悦羲眼眸一动,看向身旁的封瞻竹,却见这位像是没听见徐凯的话一样,只是淡淡的坐在那,事不关己。
元安二十八年,济北太子封瞻竹率众军击败叛乱的吴楚军队,又攻入济南与胶西两国,彻底平乱叛军,与平定淄川国的李飞将军汇合与胶东,却不慎中了敌军的毒箭,身中剧毒。
待到内乱彻底平定,被封列侯为平内侯。
淮悦羲瞥了眼封瞻竹端着茶盏的手和那端正的胳膊,意味不明。
到晚宴正式结束已经亥时三刻了。
淮悦羲、封瞻竹和大鸿胪走的晚了些,已经亥时正一刻了。
在宫门口与大鸿胪告别后,两人就上了车架。
岁首新年是武帝时才正式定下的时间,除了阖家团圆,驱鬼敬神,祈福迎新外还并不是常态。
又因宵禁制度,街上空无一人。
严冬的深夜风寒,淮悦羲的手完全没有热气,凉的像冰,封瞻竹不知从哪拿出个小暖手炉递给了他。
淮悦羲抱着热源却还觉得浑身发冷,靠着后面垫子,觉得头有点晕。
马车颠簸中,淮悦羲觉得回到了十多年前,年幼的他坐在驾离丹阳的马车上,寒风夹着暴雪吹开了车帘打在他的脸上,白日里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一直徘徊在眼前,疼他的人爱他的人全都倒在血泊中,仿佛沉入了深渊,被无数荆棘缠绕再也无法脱身。
淮悦羲睁眼,看见了那个坐在马车上执拗的看着窗外,一脸泪水的小少年。
下一秒马声嘶鸣传入耳中,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匹马受了惊,一头在了路旁的石头上,顺着雪滑了下去。
淮悦羲的呼吸变的急促,他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急促的咳嗽了起来。
他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被救了起来,却贪恋那黑暗中的一点安逸,可最终是被那缺氧的感觉逼的睁开了双眼。
骨节泛白的双手紧紧的抓着一样东西,淮悦羲顿了一会才看出来那是一件黑色银边大氅,正盖在他身上。
他的五感似乎才逐渐恢复,听到周围传来很多嘈杂的声音。
身旁的封瞻竹似乎也在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周围的一切才清晰起来。
“淮悦羲?”
淮悦羲伸手按了按眉心:“我……”
还没等他说完话,他又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似乎……是打斗的声音。
“你发热了。”封瞻竹皱了皱眉,把暖手炉塞在他手里。
“外面……怎么了?”
淮悦羲头脑发晕,第一时间想到了封瞻竹那个皇后姑母,猛地抓住了封瞻竹的手腕,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他:“是皇后……?”
然而没等他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骏马嘶鸣,下一秒兵器刺进血肉的声音传来。
“京师重地,何人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