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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象牙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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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愿永远躲在象牙塔里。
滴答。
滴答。
有什么东西。
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到脸上。
好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好难受。
好想哭啊……
明明不想记得的,明明说好了,会忘掉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咔哒。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虽然哭着、哽咽着、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连气息都乱得不成样子,但是她总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
黑暗的房间中,她坐在床沿,手中握着小巧的留声机,有些迷茫。
头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是发生什么了吗?……为什么会这么黑。她茫然四顾,四方形的房间有些空,整个房间里只有这张床。
她摸上床边的墙,借着屋内仅有的一点点亮度勉强可以看清墙面上什么都没有,一片雪白的墙面干净得不可思议,近乎病态。
……太干净了。
她收回手,怔怔出神。
她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做,有什么以前一直会做的事还没有做。
她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留声机,思考间下意识地咬破手指,顺手在墙上画了一道线。
线。拿血画的线。
有些零星的片段闪现。
画满整面墙的杂乱无章的线,无数次卡顿的留声机,无数次向着留声机伸出的自己的手。
还有……他。
他说,人不能太拘泥于过去,过去终是过去,只能留在原地,可人是要向前走的。
他说,他希望她能开心,一生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他说,向前走吧,不要回头,也不要睁眼。闭着眼回家去吧,回到象牙塔里去再睁眼,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他说,象牙塔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为了要让她幸福。
他说,他一直都在。
他说,乖,听话。
他说,别怕。
他说,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她忘记了很多事,也记起了很多事。
因此忽然前所未有的清醒。
头好痛,头好痛。
她脚下一个踉跄,跪倒在了地上。地上没有了柔软地毯的覆盖,露出下面冷硬而冰冷的金属质地面。
她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时,膝盖被撞的生疼。
这好像是她在象牙塔里第一次感到除了头痛之外的第二种疼痛。
象牙塔的力量在流逝了吗?也会有崩坏的那一天?
他到底不是无所不能的。就像他自己说过的,没有人无所不能,但人始终能够追求一个又一个新的极限。
象牙塔,就是他毕生追求极限的结晶。
她摸着金属制的地面,竟然意外地感到一丝解脱。不是踏出牢笼的解脱,而是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破弃某个不情不愿的承诺所带来的解脱。
可那到底是个什么承诺?
她忍着头痛努力回想,可是不仅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头痛反而更剧烈了。
这是象牙塔在干扰她的大脑造成的后遗症。根据象牙塔的设计,一旦感知到她有烦恼,象牙塔就会插手,通过干扰记忆或者直接控制她的思想,达到解决烦恼的目的。
象牙塔的插手是强制性的,因为象牙塔里没有烦恼。
头痛的实在厉害,她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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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咔哒。
……谁在说话?
她躺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有些茫然。
眼前一片漆黑,睁开眼和闭着眼没有任何区别。按照他的说法,象牙塔是永恒的,照理说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这样陌生的情况下她应该是慌乱害怕的。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害怕,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一样。象牙塔不是永恒的,它也会有能源耗尽的那一天,到那时候它就会崩坏。
等等。能……源?
有什么东西挣开束缚了,在一点一点地冒出来。也对,象牙塔应该已经没有余力干扰她的记忆了。
只是她现在脑子太乱,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来,忽然感觉到手里紧紧握着什么东西。体积不大,有点硬,硌得她的手有些疼。
是个小巧的留声机。
留声机?
在这个年代,很少还会有人用这种老古董了。尽管她手中的这个做的很精细。
这个留声机……在她被象牙塔干扰到神志不清的那段日子里,她好像也一直拿着这东西。每一次扔掉,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必定又捡起来珍而重之地拿在手上。
就像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她皱着眉,揉了揉额角。
想起来,快想起来吧。啧,象牙塔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她暗想。
等了一会儿,那些零乱又疯狂的记忆渐渐回到脑海中,她看向自己手中的留声机,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象牙塔还有余力干扰她的那段日子里,墙上都是她画的线。那是留声机卡顿的次数。
这个留声机……每放一句话就会有一声很轻的“咔哒”声,每一次卡顿之后播放的都是不同时间段不同人说话的内容。大部分是音质差到听不清男女,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的声音,偶尔也有他的声音,有象牙塔具象化的声音,还有……疑似她自己的声音。
那些片段比她失去神智时期的记忆更凌乱。
更……令人毛骨悚然。
从一个老古董留声机里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这么……她有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很别扭,还有点膈应。
就好像那些话不是出自她口,而是另一个时空或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手中的留声机很轻地震了一下。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咔哒。
是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
她怔了下,留声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象牙塔不应该是这样的,强制干扰功能必须从象牙塔的程序里摘除。”
咔哒。
还是她自己的声音,语气比第一句缓和了一点,但听得出是在强压怒气。
这句话很长,这个留声机很少一次放这么长的话。
“为什么要摘除……”
咔哒。
这最后一句话应该还没有完,但留声机放到这里就卡住了。
声音的主人……是他。
在她刚回想起来的记忆里,他的声音出现的次数不多,仅有的几次也大多是带着点沙哑,但她还不至于听不出他原本的声音。
那是她……
等等,他……是谁?
她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握着留声机,浑身冰凉地僵在原地。
他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是谁,到底是谁啊……
潜意识里她一直都记得有一个人,就是“他”。尤其是那段混乱的日子里,“他”就是她的神,她的信仰,“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牢记于心,像是聆听神谕,虔诚地遵循。
她清晰的记得那段日子里近乎病态的虔诚。
像是潜意识告诉她应该虔诚,那是她欠下的,她需要补偿。
补……偿?
她抬起手按着额角,莫名地烦躁。
象牙塔到底干扰了她多少记忆,她的记忆现在就像一块残缺的拼图,关键的节点全是空白的,稍微多想一点就想不起来。
她不喜欢这种超出自己掌控的感觉。
她在黑暗中抬头四顾,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出了一点恐惧。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留声机,双手抱膝,轻轻抱紧了自己,然后闭上眼。
她讨厌黑暗,讨厌一切未知,讨厌一切不属于自己掌控的事情,讨厌失控。如果说,象牙塔是为了她而建,好像也说得过去。
象牙塔。
与世隔绝是保护吗?
是。
因为如果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就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寒暑,不知疾苦。
这就是象牙塔。
象牙塔存在于人的脑海里,根据人的意识为人创造出最舒适的环境,并用一切手段让人高兴,哪怕是通过干扰记忆。
哪怕一切都是幻想,是虚假的,但确实也是不会有悲伤的。
愿世上不会有人悲伤。
这是,象牙塔这个设想诞生最初的目的。
我是如此的渴求光芒,哪怕它只是一道幻影。
她眨了眨眼,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下。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哭呢?
是因为象牙塔的能源即将耗尽,再也没有力气去干涉她的情绪了吗?
她当初到底有多伤心、多绝望才会被象牙塔干扰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象牙塔……能源耗尽的话,身在象牙塔里的她会怎么样?
没有足够的能源粉饰幻想,真正的象牙塔只是一个冷冰冰而逼仄的金属空间而已,不可能永久存在。
这世上从来没有东西是不朽的,区别只是存在时间的长短而已。
就像象牙塔根据人的意识为人编造的,那个美好的幻想。
地上的留声机很轻地震了一下。
“你以为象牙塔为什么会忽然供不应求?”
咔哒。
“是因为‘外面的世界’真的危险吗?”
咔哒。
“不是的。”
咔哒。
“他们明知道象牙塔不可能真的成为象牙塔,充其量只是个造梦机器,但是他们需要它,需要它为他们造一个完美无缺的永乐乡。”
咔哒。
“他们只是想在虚幻中寻求安慰,我们又为什么要在虚幻中苛求真实呢?”
咔哒。
“这才是他们要的象牙塔,”
咔哒。
“一个永远不会悲伤的美好梦境。”
是那个不知姓名,不知身份的“他”的声音。
她脸上犹有泪痕,彻彻底底愣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与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