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周叶]你在微光里》一口桃酒

4、过往

　　叶修是被一阵门铃声唤醒的。
　　他一觉睡到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大脑有点儿混沌，茫然的从床上坐起来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
　　门铃声又响了一次。
　　叶修本来就不在状态，这一下被震得差点没从床上掉下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下地走到门口，开门的之前还打了几个喷嚏。
　　大早上的，不会是苏沐橙过来催稿了吧。
　　叶修有点发毛，毕竟昨天一天莫名其妙就睡了过去，文档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只可惜门才刚露了一条缝，他就看见了一张比苏沐橙还不想看到的脸。
　　“早上好。”
　　门外的人说道。
　　叶修差点没直接把门就这么一关，可惜他理智尚在，知道自己昨天刚答应了对方出门，这时候也只能开着那一条缝，半晌之后才不太情愿的开成了一个人可以经过的空间。
　　没想到周泽楷拒绝了：“我……在门口就好。”
　　叶修也不劝，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回房间，刷牙洗脸整理仪容，拉开衣柜随手搭了一件休闲装就出来了，用时不超过五分钟。
　　出了门落锁，他和周泽楷肩并肩走出了小区。
　　“吃早餐了吗？”
　　周泽楷轻声问。
　　叶修摇摇头。
　　“之前那家怎么样？”
　　之前那家？
　　叶修没反应过来，就见周泽楷带着他走到了一家熟悉的招牌之下。
　　“还没倒闭呢。”
　　他笑了笑，跟他走了进去。
　　按照惯例，还是两碗牛肉粉。过来点餐的老板娘看了他们好久，然后笑着说：“哎哟是你们啊，好久都没来了，是不是搬走了呀。”
　　叶修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他们，老板娘解释说：“这不是长得俊吗，一个不要香菜一个不要葱。”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熟客的原因，上来的牛肉粉满满的盛了一碗，香味勾的叶修本来没什么胃口的也有了许多。
　　他拿着筷子往里面夹了一串面条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立刻就布满了整个口腔，仿佛这味道不是传入大脑皮层，而是来到心脏一样。
　　两个人继续刚刚的节奏，相顾无言的吃着面。
　　没有任何交流，生疏的和多年未见的同学一样。
　　叶修吃面吃到了一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缺了点什么，就见到对面的周泽楷递了一瓶醋过来，修长的手指握着瓶身，一时间竟让叶修有些发怔。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
　　以前吃早餐的时候，吃面吃到一半，他总会放点醋进去。
　　“谢谢。”
　　他接过，翻转瓶子。
　　淡淡的酸味从水雾中弥漫了上来，同时似乎也同样的有什么一起弥漫了上来。

　　叶修模模糊糊的想，似乎来这家店吃饭，是他们第一次约出来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刚看到周泽楷发来的两条消息，整个人又是开心又是急躁的。
　　等他换好衣服下楼，已经是短信的时间过半个小时了。他急匆匆走出门口，就见到周泽楷正靠在大门的柱子上玩手机。
　　有点陌生却又有点熟悉，叶修不太确定是他，但是又似乎觉得应该是他。
　　听到响动，他抬起了头，没什么表情的脸浮现出了浅浅的笑意。
　　“叶修老师。”
　　叶修心里一定：“小周同学。”
　　一直模模糊糊在大脑里的他清晰了起来。
　　他们开始自然地肩并肩向外走去。
　　“今天没课？”
　　“嗯。”
　　“吃早餐了吗？”
　　“还没。”
　　“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我不吃葱。”
　　叶修带着周泽楷到了他常去的那家早餐店，点了两碗牛肉粉，坐在位子上相顾无言。
　　一段时间不见，周泽楷似乎比之前见到的感觉又成熟了许多，但是又清晰了许多。
　　明明在短信里可以聊这么多，但是现实生活中见面了，又像是不甚了解的陌生人一样。两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仿佛一开口，就会尴尬一样。
　　这种感觉有点儿说不出的奇怪，可是又不会冷淡。
　　吃到一半，叶修伸手在桌子上拿了一瓶醋，顺着瓷碗往里面倒。
　　将瓶子放回原位的时候，他看见了周泽楷盯着这里的目光，于是顺便解释了一下。
　　“吃到一半加醋的话，就可以尝到两种味道的面了。”
　　周泽楷一怔，其实他只是下意识的盯着叶修，并没有询问的意思。但是现在听到了解释，他也就点了点头，还往自己的碗里加了一点。
　　他加的时候，叶修阻挠了一下：“如果吃不惯的话，估计会难受。”
　　只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了，周泽楷只能看到原本清汤寡水的牛肉面泛上了一层黑色，同时飘上来酸酸的味道。
　　他拿着勺子尝试着往嘴里送，结果汤才刚一进口，他还没说话，不习惯到难以言喻的表情先一步出卖了他。
　　叶修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三两口吃完自己碗里剩下的，扯着似乎还想试一试第二口的周泽楷出了门，结账之后转了一个街角，买了根棉花糖给他。
　　团在一起的像是白絮一样的糖，周泽楷之前从没吃过，他如临大敌的看着这一根软绵绵的糖，似乎想找出何处下口。
　　最后是叶修看不下去了，他上去随便扯了一小块，递到了他的嘴边，示意他吃下去。
　　周泽楷怔怔的看着他，下意识的张开了嘴，里面就被塞进了一块东西。像是云朵一样的触感，绵密的糖丝在嘴里瞬间化开，舌头上满是甜甜的味道。
　　就和眼前这个人一样。
　　周泽楷脸上燃起了些热度，他转过头，掩饰什么一样的说了一句：“今天真热。”
　　事实上今天才刚入秋，微凉的风打在脸上，却带不走热意。
　　叶修没有拆穿他粗略的谎言，他自己也忍不住有点手指发麻，刚刚递过棉花糖的手擦过了青年柔软的唇瓣，就像是春日里被喜鹊轻啄，一下子点在了心上。
　　忽然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暧昧了起来，叶修将棉花糖递到了周泽楷的手里，周泽楷接过去，像刚刚那样一点一点的撕扯一片放入嘴中，明明还是甜丝丝的，可是他的心里所想所念却总忍不住注意到身边的那个人，是他眼睛里遮不住的光，也是他刚刚擦过嘴角的温暖。
　　周泽楷心跳得飞快，随着身边这个人走在小道上，鼻尖嗅到了他身上特有的一点点烟草味，这是一种被纳入领地一般的错觉。
　　“想去什么地方？”
　　周泽楷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可是他摇了摇头。
　　叶修笑：“就只是想单纯的见一面吗？”
　　周泽楷再一次沉默了。
　　他的手指快于他的大脑，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发了这么两条消息，不知不觉的也到了他的楼下。身体上的行动比心里想的要快，或者说，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考虑的，身体就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决定。
　　本在公事上雷厉风行的青年尝到了踌躇的滋味，他早就开始接手自己家的事业，下达命令一向是说一不二。
　　但在这个人身上，他总是犹豫不前，生怕进一步被回拒，退一步就失去。
　　叶修不慌不忙的等着他的回话，他享受着这种两个人漫步在街头的感觉。
　　猜测周泽楷的想法对他来说是新奇的，也是充满挑战的。
　　从聊天开始，他就似乎接触到了这位小学弟沉默寡言的态度中想说未说的话语。每一次的句子，都可以让他在大脑中转个好几圈，然后听出了他想说明的东西。
　　对于小说家来说，就像是阅读着一本无字之书，需要用心聆听和大胆猜测，才能够看见藏在空白页面底下的密码。
　　他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周泽楷最后忍不住了，说了一句：“想见你。”
　　这三个字，蕴含着很多的意思。
　　揉碎了摆开了，也能演变成很多种不同人诉说的口吻。
　　叶修没有回答，慢慢的，他等待着周泽楷的坦诚。
　　这就像是一个游戏，谁先开了口，谁就先迈开了那一步，仿若把自己摆在了被审判的位置，只有说出足够多的证据，才能够赢来法官的侧目。
　　两个人顺着街道，从小区门口，跨过了长长的美食街，跨过了欢声笑语的公园。临近中午，太阳慢慢的变得炽热，他们走上了河道边的小桥，波光粼粼的水面金光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周泽楷藏在袖子里的手试探的扯住了叶修的袖子，接着，他轻轻的包裹住了温暖的皮肤，还有覆盖在上面的骨节。
　　叶修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
　　“小周同学，我可以理解为你在骚扰我吗？”
　　“叶修老师。”
　　“嗯？”
　　“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周泽楷回答：“让我合法的骚扰你。”

　　可能是午后的阳光太过于刺眼，模糊了一切，又或者是小桥上的凉风吹拂的正好，让他忘记了思考。
　　叶修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轻轻的松开了自己的手，然后慢慢的，和他十指相扣。

　　吃完早饭，叶修和周泽楷就这么顺着街道往外走。
　　他们以前无数次这样经历过，交往之后，周泽楷就开始频繁的出入这个小区，频繁的在这家小面馆吃早餐，频繁的顺着街道散着步。
　　过去了好几年，小区外面的风景不说焕然一新，但也至少是大变模样了。街口拿一条长长的美食街已经变成了整齐的小商铺，盖起了商业楼，但是前面的公园还在，经过的时候还能看见几个小孩子打打闹闹的跑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他们还是这么沉默的走着，就和当初第一次见面那样，只是少了呼之欲出的甜蜜，少了妄加猜测的忐忑。
　　最后走到的，是铺在河面上的小桥。
　　清晨的阳光洒在了湖面上，温和的光芒闪烁着。
　　叶修从没发现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好到对这一切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无论是那时候刺目的阳光，那时候拂过耳畔的凉风，还是那时候覆盖在手上的温度。
　　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开始，好像是没有办法进行什么温馨的叙旧，也没有办法僵硬的拿着刀子对彼此最柔软的地方扎下去。
　　叶修在心里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小桥也差不都走到了尽头，等到了前面的岔路口，这一段回忆往昔的道路就可以画上句号。
　　模糊之间，好像有什么熟悉的触感接触到了手背的皮肤。
　　在更为明显的触觉传来之后，他才感受到，是真的有掌心的温度透过了手背，透过了骨节，经过层层的神经传递到了大脑皮层。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叶修试图从周泽楷的手中抽身而去，但是他的手死死的握着，半点缝隙都不留。
　　“为什么不问我。”
　　周泽楷低声问。
　　叶修看着明显还沉浸在回忆过往的青年，难以言喻的滋味漫上心头。
　　问什么。
　　拿着当年发生过的事情回味一遍，就可以抵消这么多年过去的痕迹了吗。
　　“都过去了。”
　　叶修轻声说。
　　就算再怎么复原当时的场景，再怎么说尽好话，可是悄悄流逝的时间带走的还有对这些跳动的心脏，对感情生涩的热情。
　　“没有过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坚定的就像他不愿意放开的手。
　　可是跟着甜蜜的回忆想起来的，还有那段时间无声静默的争吵，爆发的冷战，决绝的分手，再到浑浑噩噩那几年。
　　叶修的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上，慢慢的解开一个又一个指头。皮肤摩挲之间，还能感受对方些微的颤抖。
　　但是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就这样放开了他紧握的手。
　　“人要朝前看，小周。”他笑着说，好似完完全全从过去走出来了，他的脸上充盈的只有洒脱的云淡风轻，没有犹豫，也没有踌躇，“有些东西忘了就好。”

　　话说出口，叶修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攒住了，严严实实的透不过气来，仿佛他松开的不只有自己的坚持，还有那个过去的桥上，自己一往无前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