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零六 开花 ...
-
方周愣住。
短短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他的脑子里经历了从“我的妈这人是把我当傻子吗我看起来就这么好骗”到“他的表情好认真我有点害怕”再到“他怎么还不说话不会是真的吧”的惊人转变。
方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来。
三十万年。
这人肯定在逗我。
哦对他说他叫傅时,哎等等哪个傅哪个时?
他盯着男人的脸试图找出一些“我是在开玩笑”的证据来,然而这人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
长长久久的沉默。
方周摸索着沙发坐下来,心里隐隐觉得可能这人并没有骗他,男人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衬得他如此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
可是三十万年是长时间来着。
这么一看山顶洞人才多久啊,弱爆了弱爆了。
他两眼发直在沙发背上摊成一坨,“你名字是哪两个字啊。”
“太傅的傅,时间的时。”
方周来了劲,“你竟然知道太傅?”
露馅了吧,我就不信三十万年后还能有人知道太傅。
男人转了下头,顺着他的视线,方周看到了自己的电脑。
哦,神奇的互联网——
个鬼啊!
方周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观终于塌了。
这么说起来,这个人一切不合理的情况就都有了解释。
他的恢复速度异于常人,因为他来自未来。
他的学习能力异于常人,因为他来自未来。
好像这样就很合理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方周稳住表情,可这人来自未来就是最大的不合理啊!!!
“我没有开玩笑”像是看出了方周并不是很相信,男人补充道,“但是如果你不相信,我没有办法证明。”
信,我信。
就是我可能需要时间缓一缓。
方周开始转移话题,“我记得昨天晚上我是睡在沙发上的。”
“我把你抱回去了,”男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睡着之后,很活泼。”
……
感情我以为在梦里飞又伸胳膊又蹬腿儿的全被这人看去了。
一股热气爬上耳根,方周急需找点别的话题来掩饰尴尬,想着想着终于想到一件能救急的事情,
“你昨天洗完澡为什么不冲浴室。”
男人好像有点疑惑话题跨度为什么这么大,但还是十分认真地回答,“水很珍贵。”
方周:……
虽然这话本身没有错,但是我们现在这个地方好像并不是什么极度缺水地区吧,洗一次澡并且冲一下浴室的水应该可能大概还是有的?
但是男人严肃的语气让方周没有办法说出不必这么节水一类的话,他想到某种可能,试探着问:“以后……会很缺水吗。”
男人点头,“至少没有人会奢侈到用水洗澡。”
“那你们怎么洗澡?”
“事实上已经不会有人把那称为洗澡,我们更愿意称其为必要的身体清洁,”男人又打开电脑,手指轻敲了几个键,“对于从出生起就闷在防护服里的我们来说清理身体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因为与外界环境的隔绝导致我们的皮肤上很少会有污垢出现,当然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声波清理,很实用而且很方便。”
男人说了方周见到他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方周却整个人快要傻掉,很少有污垢出现所以不清理,清理身体没有必要,所以他们根本就是很!少!清!理!
所以他不会用已经非常普遍的淋浴器,他会因为觉得水很珍贵而不冲浴室。
还有防护服是个什么东西?
他目光在男人身上停了一下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这人身上被他吐槽有些骚气的紧身衣。
不会吧。
“正如你所想的,那件已经失去了功效的衣服就是防护服,它已经在昨天晚上自行降解了。”
方周已经懒得去思考自行降解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了,这人所说的话里包含了太多他暂时不能接受甚至在以前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东西,他现在就像突然遭受暴击的小怪兽,大脑空白两眼发昏,就差没两股战战夺路而逃。
他撑着最后的理智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身为三十万年之后的人类,怎么会来到几乎可以称作是远古的现在呢?或者说,那个时候,已经可以穿梭时空了吗?
你有什么目的呢?
是想改变历史吗?
男人盯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代码,好像并没有听到方周的话,可方周知道他一定听到了。
他只是不想说,或是不能说。
方周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男人的手再次停下把电脑合上,他隐隐约约看到屏幕上的代码不再滚动而是排成了一个大大的“V”,
“你该去上班了。”
方周站起来,却是往卧室里走,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张零钱还有一张卡。
“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你如果饿的话可以出去买点,”他把钱和一把钥匙放在男人面前,又把卡装在自己兜里,
“傅时,你是叫傅时吧,我叫方周,方方正正的方,周而复始的周。”
“你如果要惹什么麻烦,一定要离我远一点。”
“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说完他也不管男人什么反应,抬脚就往玄关走,就在他弯腰穿鞋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听到男人在叫他的名字。
“方周。”
他撂下刚穿了一只鞋的脚,心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胸膛里有什么不可控制的情感在发酵,有点像悲喜交加,又有些像久别重逢。
没穿鞋的那只脚隔着袜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方周从玄关退回来,与沙发上的男人对视。
“今天你回来,你想知道的,我会尽可能都告诉你。”
方周低低应了一声,又回去穿另一只鞋,然后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傅时听到了门开合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转而目光又落在刚被合上的电脑上。
这次屏幕上没有出现飞速滚动的代码,男人点开了当前用户最多的搜索引擎,输入“难过”两个字。
半晌,他用手按了按心脏的位置,仔仔细细感受了一下,
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好像,有一点难过。
*
方周用力把门甩上,“砰”的一声整栋楼都能听得到,他蹬蹬蹬踩着楼梯往楼下溜,生怕楼上的大爷又嫌他关门声大拎着拖鞋下来抽他。
只要我跑得够快,大爷就看不到我。
逃命似的冲出单元门,方周喘了口气,又往后看了几眼,确定不会有人追出来了才彻底放松下来。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诚实地活蹦乱跳,理智告诉他原因并不是他从三楼跑到一楼那少得可怜的运动量,方周伸手捂住了胸口,脑子里不停回放着傅时叫的那声“方周”。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那么正式地叫过他的名字。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方周边走边想,哦,对了,是两个月前他刚入职时主管把他领到办公室,跟大家说,“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方周,大家多照顾一下。”
后来,旁边的同事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怎么回事,说了句,“那就叫你小方吧。”于是大家都开始这么叫。
方周不喜欢“小方”这个叫法,不仅仅是因为跟“村里有个姑娘”撞了音,更是因为同事们过于轻佻的态度。
他感受不到尊重。
也不知道今天那个同事会对他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嗯?
前面地上好像有东西。
此刻他正站在那条巷子里边的开口,早晨的光线很好,让这条并不弯曲的巷子几乎可以被一眼望到底,大概是巷子中间的位置,地上有个很大的阴影。
我可能跟这条巷子有仇。
不然为什么总在这条巷子上碰见意料不到的东西。
他往前走几步又走几步,觉得那个阴影可能不是活物,等到了近前,方周才看清阴影的真正面目。
是个坑。
各种意义上的——一个大坑。
这个坑整体呈现一个椭圆形,比一个成年人要大一些,四周分布着不规则的网状裂缝,方周拿胳膊比了一下,差不多有半米深。
确定了只是一个坑之后方周放心了,一边往巷子外边走还想着哪来这么大一坑吓我一跳,到了巷口时间刚刚好,每天绕33路直达他公司门口时间比公交车还准的出租车司机停在了他面前,方周辨认了一下车牌号之后爽快地上了车,刚上车就收到了司机大哥热情的问候:“小周今天出来得挺早啊。”
方周挂上了礼貌的微笑,说今天转正开心早起来了一会儿,心里把在他家的傅时拿鞭子抽了个七百二十度回旋腾空。
他坐在后座想掏出手机把码扫了,手都揣进兜里了突然就想起手机坏了,不得不摸出了五块钱放进司机旁边的小盒子里。
司机看了还笑:“今儿怎么就想起来现金支付了。”
方周也跟着笑:“昨儿晚上手机摔了,这不今天得买个新的。”
司机又跟方周说了几句,转而投入了司机群的火热讨论中。
方周想起自己惨死的手机,心也不怦怦直跳了,满肚子都是怨气,不经意间手又摸到兜里的卡,想着今天下班又要买手机又要给傅时买衣服,又为即将清零的余额感到十分悲哀。
其实要是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让傅时自己去买衣服的,但是他备用的现金一共也就一百多,昨天买睡衣又花了好几十,剩下那点钱都被他放傅时前面让他买早餐去了,肯定也不够再买套衣服。
然而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男人衣服穿多大码,要不还是买最大号?
方周撑着脸,思绪瞬间陷入乱七八糟的想法里去,前面是个红灯,司机没注意,等到跟前了才发现,急忙来了个急刹车。
方周本来十分悠闲的姿势瞬间散架,即使系了安全带额头也依旧狠狠地撞在了司机的靠背上,他被撞得眼前一阵发黑,司机满含歉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小周,哎呦你看我个大糊涂,你没事儿吧?”
“没事。”
方周揉着额头直起身来,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了一片儿,“我没事儿,您专心开车。”
司机就不再说话,老老实实等着红灯。
但手机上群还没关。
一个男人的大嗓门突然响起:“老吴啊,你昨天下午到老巷子那块去了没啊,我跟你说啊,我昨天开车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bang的一声响,嗐,我当时还以为有人跳楼了呢,等我把客人送完了再回去看,那外边也没警车也没救护车,我一看哪是什么跳楼啊,准是哪家胆大的搁那放炮仗呐,你说现在的人啊,也不讲点公德心,在居民区放炮仗,也不怕伤着人……”
后边的方周也没听进去,脑子里不知是撞的还是晕的嗡嗡直响。
老巷子?
那不就是刚才过来那条巷子吗?
昨天下午,跳楼,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昨天晚上满身是血还大面积骨折的傅时。
那个大坑该不会是傅时撞出来的吧。
可他不是三十万年后来的吗,怎么搞得像是从万米高空掉下来似的。
而且刚刚一路走来竟然一点血迹都没看见,方周想,该不会血液也能自行降解吧?
未来的人可真厉害。
光是三十万年之后竟然还有人类这点就足够让人惊奇了,更别说还发展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功能。
他尽量忽略司机死灰复燃的聊天欲望,屏蔽他又开始和群友侃天侃地的声音,揉着还隐隐作痛的额头,又想起了刚才被叫名字时那种悸动与悲伤揉在一起的感觉。
但是不应该。
即使是很久没被人叫过全名,也不应该激动成那个样子,就算是他可能有点看脸乱想的念头,那无缘无故掺进来的悲伤是怎么回事?
像是此去经年忽然重逢,又像冬去春来白首终见。
方周觉得自己好像着了魔了。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司机就叫他,“小周,到啦。”
方周这才发现已经到公司了,他急急忙忙开门下车,跟司机老吴道了再见,这才慢吞吞往楼里走去。
跟混了个脸熟的前台小姐姐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得到小姐姐甜美的笑容一枚,方周心满意足上了员工电梯。
大概是今天他来得早的原因,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丝毫没有以往满满当当挤了一个电梯后面还有人在喊等等我先别关门的拥堵。
方周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电梯真宽敞。
爽。
等进了办公室,里面也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懒懒散散说了句早上好就再无下文。
方周因为今天没挤电梯心情好得很,语气轻快地回了句早,和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惹得几个同事情不自禁抬头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有力气。
看到是方周之后还打趣了几句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的话,接着趴回去继续死气沉沉。
方周找到自己位置,昨天忘了穿回去的外套还好好躺在原来的位置,并没有受到什么非人的虐待,他满意地把衣服叠起来,想着那个同事好像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至少受挫后没有把他的衣服扔进垃圾桶。
办公室里开始陆陆续续来人,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老子困死了,有事也别找老子”的凶恶表情,等快过了八点半,昨天被方周反抗了一下的那个同事也来了,他可能是被主管敲打过了,难得没像往常一样刚坐下就朝着方周来一句“小方昨天可真是谢谢你。”而是老老实实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目不斜视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当然,今天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感谢”的了。
难得过了一天舒坦日子,方周心情好到飞起,刚到五点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就连之后去买手机再去商场买衣服把他的银行卡余额缩水到三位数也没能磨灭他的好心情。
回家的途中方周从超市下了车,进去逛了一圈儿觉得应该给傅时好好补个血,最后买了三斤红枣。
Everything is so beautiful。
方周拎着红枣和两套给傅时的休闲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上了楼,到二楼时看见他楼上大爷气冲冲提着拖鞋往下来,看到他人了就开始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你这一天天不整出点动静来是蹭不掉你身上的虱子是吧!又是摔门又是鬼哭狼嚎的,今儿早上那‘咣’的一声是你吧?啊?好家伙老头子我睡得好好的直接给我从床上惊下来了,还以为又有哪个缺德玩意儿放炮仗呐!”
事情以方周被大爷揪住好好教了一顿怎么做人又接连保证以后不会再犯结束。
方周:还以为早上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等方周终于把大爷哄回了家,心力交瘁打开门准备好好冷静一下,一眼就看见一个人一动不动杵在门口。
!!!
吓!死!我!了!
他还记着大爷不让乱喊乱叫的教育,险险把马上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咽回肚子,呛得他直咳嗽,透过咳出来的生理性眼泪他终于辨认出了面前这一大坨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傅时。
此时傅时眼里充满了方周看不到的无措,愣愣地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反应过来才偏过身子把方周拉进来,并轻轻关上了门。
这边方周终于把呛着的那口气儿顺下来,脸憋得通红,“不是你闲着没事站门口干什么啊!”
男人垂了垂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很委屈,“我怕他会打你。”
这回换方周愣住,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听见男人又说,
“方周,欢迎回来。”
……
院长,你听到了吗,
我的心里,
好像有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