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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零七 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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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周几乎以为傅时换了个人。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刚刚,是在关心我?
别说,还,还挺舒坦的。
我一定是单身太久了,见个人都觉得眉清目秀,不然怎么觉得这人这么好看。
虽然他本来也挺好看。
方周低着头“哦”了一声,把衣服塞给男人,溜进厨房拎起红枣塞进了冰箱里,等不争气的小鹿乱撞频率恢复正常才顶着一张明显红得不正常的脸出来。
傅时手里还拿着衣服袋子,站在玄关没挪地方。
他好像有点不在状态。
“你可以先试一下衣服,不合身的话应该可以换,我买了两套,除了颜色都是一样的。”方周忍不住提醒了一下,然后看着男人走到沙发边把袋子放下,手捏着睡衣的一角往上撩——
“等等!”
傅时扭头看他,“怎么了。”
“你去里面换,”他指了指卧室,“随意在别人面前裸露身体不安……很不礼貌。”方周比了比两人身形和身高的差距,实在没脸把那句“不安全”说出来,硬生生拗成了“不礼貌”。
傅时放下手,撩到一半的睡衣落下来,挡住了看起来十分紧实的腰,“我知道了,”他随意拎了一个袋子往卧室走,“以后不会了。”
方周觉得他好像有点生气,但是他没有证据,可他就是觉得傅时刚才情绪不对劲!
傅时换完衣服出来就看到方周坐在沙发上手顶膝盖一脸苦大仇深往他这面瞅,两人眼神一对上又飞快把脸撇开。
不就是生气吗?搞得跟谁不会一样。
方周万万没想到傅时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径直向他走过来然后坐在了他旁边,伸手熟练地扯开电脑,调出一个密密麻麻都是字的文档,把屏幕转向他。
他没看,又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方周,我们谈谈。”
……
Hello?你有事吗?您知道您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吗?你哪次是认认真真和我谈了!
“想说就快说,说不清楚就赶紧走人听见没。”方周转过来,“说吧。”
傅时示意他先看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清单,方周认认真真把这份长达八十页的清单看了八十分之一,“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基本了解这个时代的大致情况了,你看的这些就是我整理出来的在这里生存可能会用到的基本储备,但是东西稍微有一点多,我还没有全部学会。”
方周往后翻了几页,屏幕上的字样已经从“从小学到中学的必修课程”变成“地球的起源”,中间夹杂着“食谱三千”“财会类专业书籍”,他在脸上挂起了虚假又酸涩的微笑,艰难开口,“你学会多少了?”
“大概十分之一左右。”
方周把滚动条拖到一半,眼尖地在上面看见一条“热武器制造”,他惊了一下,颤颤巍巍指着那行字问傅时:“是我想的那个热武器吗?”
“是的。”
“我劝你快停止你大胆的想法,”方周觉得这个清单可以称作《人类从幼崽到老崽所能掌握的你听过的或是没听过的所有技能》,正常人花上八辈子都不一定能学得通,这人就像个怪物一样,搞得他有点害怕,他接着上句话说,“私自制造热武器是犯法的。”
傅时愣了一下,随后解释,“抱歉,我还没有看到法律这一部分,我不知道。”
“还有,这里很多东西都有点多余,就像这个,‘给宠物剪指甲的一百零八种方式’,我问你啊,你打算养宠物吗。”
傅时摇头。
“那你学了有什么用啊!给你自己剪指甲用吗,”方周苦口婆心,“还有像刚才那样的违法行为,是绝对绝对不可以的。”
“我知道了。”傅时虚心应了一声,整个人却肉眼可见地开始迷茫。
他根本没想到有的东西学了却可能用不上,也不懂为什么两种东西都可以学却是相互冲突的,看得方周脑仁突突直跳。
这人说基本了解情况就了解成这样?
简直是在逼着他担起老父亲的责任!
在傅时疑惑的目光中他把电脑拽到自己这边,新开了一个文档,两个文档来回切换,看到他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就复制粘贴,“我在你这里挑一点比较基础或者对你适应这里更有帮助的,你可以先做个参考,至于剩下的那些就看你自己了,”方周把法律相关统统放在前面,以此凸显它的重要性,“对了,你怎么突然给我看这个?”
“我学会了这些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傅时整理了一下语言,“你可以不用觉得我是负担,我想留下来。”
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重复着操作,
“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呢。”
“说了这么多,我还是不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凭什么同意你留下来呢?”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方周把最后一页挑完,点下保存文档,看傅时仍然是不说话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有点刻薄,笑着开口想缓解下气氛:“那我问点应该能说的吧,未来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恢复能力好到逆天,听力堪比顺风耳,学习能力比几百个我加起来都强?”
傅时这才抬眼,认认真真答了句:“不是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这样。”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有一块芯片。”
“我没有故意不跟你讲什么,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傅时总能给他带来惊吓,不管是他表现出来的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还是他每次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往往都能让方周刷新他对世界的认知。
当然是对未来世界的。
“它本来被放在当时最大的博物馆里,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就连那位馆长都说不清楚,它在每个人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但是我们却没办法鉴别它的年龄,它的材质,任何机器都没办法读取它储存的信息。”
“直到有人偷走了它。”
傅时陷入了回忆,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哦,对了,那个人挖开自己的大腿,把它藏进了皮肉里,想要带着它逃跑,最后却还是在途中被人发现。
因为他好像疯了。
他的眼睛是紧闭的,嘴里却在不停地吐出一些古怪的发音,有人听出那是被认为早就消失在历史中只剩下一段音频资料的一种语言。更惊奇的是,那人腿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痊愈,芯片被取出来后,那人就睁开了眼睛,但是却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像个失去能源支持的机械人。可当把芯片再放回去的时候,他就又开始发出那种奇怪的音调。
“热衷实验的研究员们兴奋极了,他们申请建立一个关于这块芯片的项目,以此来寻回失落的文化。”
要不是傅时分外认真的表情摆在那,方周甚至要忍不住吐槽这是什么烂俗的鬼上身文学,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么荒诞又离奇的事情是真的发生了,而且一定有更跌破他三观的发展。
“等等,我有问题。”方周象征性举了下手,像个课堂上向老师提问的小学生,“我想知道,什么是‘失落的文化’?”
“就是人类丢掉的,没办法找回来的文化。”傅时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瓣,看起来好像很渴。
方周就突然想起他说过的“水很珍贵”,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里,调侃了一句:“水不会珍贵到喝都不舍得吧。”
傅时没有说话,一点一点把杯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而后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行了,我懂了,是真的喝水都困难。
这孩子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哦。
“就我所知,从现在到我所在的时代,人类至少经历过十次以上的大迁徙,并且迁徙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我出生时距离上一次迁徙还不到一千年,我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准备下一次了。”
“之所以出现这种局面一方面是因为每次能定位到的宜居星系其实都不是很适合人类生存,另一方面就是技术的越级发展,越尖端的技术往往越会造成污染,能源的衰竭,环境的恶化,都迫使人类不得不寻找下一个宜居星系。所以比起人类在迁徙,我更喜欢称之为——”
“人类的流亡。”
方周听得目瞪狗呆,心中万般情感交集,最终狠狠地唾弃了一下自己之前不珍惜资源的行为,等了一会儿发觉傅时没继续往下讲,抬头就看见男人盯着刚刚喝水的杯子咽口水,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又渴了。
方周拿起自己250毫升的大杯子去接了满满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撒了一滴在地上,做了浪费水资源这种十恶不赦的大事,送到傅时手里之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世纪性的交接仪式,言语间满是自豪:“渴了就直说,我这别的没有,就水多,管够。”
于是傅时又默不作声干掉了一大杯水,喝完可能是撑着了,还打了个嗝。
方周差点笑出声来,被傅时幽幽瞥了一眼后默默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憋了回去,“我没笑,你继续说。”
“既然是流亡那就必定要舍弃些什么,能够进行空间跃迁的机器少且珍贵,不可能把整个星球都一并装走,于是最先开始被遗弃的是无数的典籍和机器,后来是无依无靠的流浪者,再后来就是势单力薄的普通家庭……人类丢掉了文化,丢掉了风俗,丢掉了姓名。我出生的时候人们互相之间甚至只以代号相称,有时候你甚至根本分不清跟你对话的是真正的人类还是披着仿生皮肤拥有类人情绪的机械人。”
“傅时这个名字,是我来到这里之后自己取的。”
方周挑眉,难怪问到名字的时候不说话,原来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没有。
“人类每次逃亡前都嫌弃要带的东西太多,等到了目的地之后又会懊悔珍贵事物的遗失,拼了命的去试图寻回,因此即使后来芯片的研究试验的实验对象从动物变成了人也没有遭到任何人的反对。”
最先死去的是那个偷芯片的人,芯片被反复取出又放入他身体各处,最后他被剖开了头颅,唯有这一次即使芯片放进去伤口也无法愈合。
但是那人恢复了神智。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曾遭遇了什么,即使在被认为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他的意识也是清醒的。
——你们这群疯子!
——文化?传承?你们根本不配!
他对周围的研究员们破口大骂,最终渐渐死去,但是研究员们更兴奋了。
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他是拥有记忆的,他甚至能把那种失传的古语言流利地说出来,可以说,在安上芯片的那段时间,他精通那种语言,如果有人在被剖开头颅之后坚持得久一点,是不是就能完整地把那种语言复述,甚至用文字表达出来?
“更多的人在实验台上死去,研究员们发现脑域发达的人坚持得久一些。他们不敢去招惹已经获得许多成就的人才,就把目光投向了显赫一时空有名头的少年天才们,谎称招收新人,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最高研究所的名头太响了,过五关斩六将进了研究所的年轻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什么样的深渊。”
方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完全不能想象曾经憧憬过的未来竟然会是这个样子,对被丢失的文化的执着堪称病态,为了一点点的可能甚至不惜以那么多人的性命为代价。
“我一直以为,未来会像科幻片里那样,有浮在空中充满科技感的房子,不需要人来操控的交通工具,和完全为人所差遣的类人机器人。”
“你说的这些都被实现了,”傅时垂着眼,室内的灯光晃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着亮儿,“但是人类已经被那样安逸的生活养废了。”
科技发展,文化倒退。
身在其中却不自知。
“我是被破格录入研究所的。”
“新来的年轻人们被带着观摩一个个人被带上实验台失去呼吸后又被带下来,研究员们像谈论垃圾一样探讨着实验体,终于察觉到研究所并不只有人类的希望,还有数不尽生命的凋亡。”
“实验台上声波都除不掉的发黑血迹,刮在身上的冷冰冰的目光,和突然有一天消失不见的几个年轻人。”
“我们好像兴高采烈奔向了刑场,成为他们手下待宰的羔羊。”
方周突然想到自己问过傅时是不是非法实验逃出来的小白鼠,当时以为是自己误会了,结果却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时间后退三十万年,非法变成了合法,文化变成了无价。
完了,他还没有说到他自己,我就已经开始心疼了,想想小白鼠,
那——么——惨——。
傅时没发现方周的目光已经变了质,仍然自顾自说着。
“有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也躺在了那张实验台上,周围的研究员们眼神狂热,他们问我,‘你还记得我们吗。’”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睡着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把芯片放进了我的脑袋,和别人不一样的是,被破开的缺口愈合了。”
“他们欢庆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实验对象。”
“可我本来满怀期望。”
*
方周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皱着眉把不停从眼眶里往外掉的泪水抹去,却又马上有新的掉下来,心脏像被什么捶了一记,闷闷地泛疼。
许是因为听了傅时最后那一句话的惯性同情,也可能是因为觉得那一瞬间傅时流露出的情绪太让人心疼,本来好好的他突然就觉得很难过。
“那个,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刚转身就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去,到了洗手间的镜前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方周就撑着洗手池的两边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溅起细细小小的水花,脑海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照理说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不该出现在一个他刚认识两天的人讲故事的时候,甚至他已经很久没有难过得掉眼泪了,怎么可能突然这么伤心。况且为什么一遇到傅时的事我就这么激动?
不对劲,我不对劲。
难道我就这么沦陷了吗,为他痴为他狂?不可以我不可以,我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不管怎么样也得先把故事听完再有想法吧!
等方周心里的难受劲儿都过去了,眼泪还是没有止住。他抹着眼泪,心态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变成一片淡然面无表情,不断抬起又放下的手好像没有感情的抹泪机器。
完了,我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怕不是要瞎。
方周在洗手间停的时间久到傅时都过来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对上面就看见他泪眼朦胧双眼通红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兔子,发现傅时来了,吸吸鼻涕,又抹了把眼泪,
“妈的,这玩意怎么还不停啊,老子眼睛要瞎了。”
方周:用最可怜的外表,说最粗犷的话。
傅时一言不发,先把手洗了又去掀方周的眼皮,就见方周就算眼睛隔了一层水也坚强往他脸上瞅,浓重的鼻音都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好奇心,
“哎,傅时,后来呢?”
傅时掀完上眼皮没发现有什么毛病,又去掀他的下眼皮,“后来?他们不敢做太刺激的实验,怕一个不小心就失去我这个难得又珍贵的实验体,每次就做点不痛不痒的小实验,然后问我有没有想到什么,后来我被烦得受不了就骗他们说我想到了,然后一点一点把他们想要的那种语言和文字记下来交给他们。”
“还有,我不知道你眼睛出了什么问题,但是它们现在好了。”
方周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停了下来,就是眼眶还红着,看着弱唧唧的,他捧着脸对着镜子瞧了又瞧,等满意地发现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时候发现傅时已经走了。
“不是你到是继续说啊,安上那块芯片你就真的精通那种语言了吗?”他的好奇心被吊起来,偏偏傅时又一点声都不出了,等他过去一看,傅时正捧着空杯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站旁边也只是瞥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了杯子上。
说得太多,渴。
偏偏方周还看懂了他的意思,把被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又倒了满满一杯。
“喝吧。”你个水桶。
傅时又吨吨吨喝了个干净,完事心满意足终于舍得把杯子放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餍足的气息。
“所有人都觉得那块芯片里只有一种被先人存进去的古老语言,还有一种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神秘力量,但是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所有人都错了。”
“它保留着人类迁徙中的所有痕迹,和所有被丢掉的传承,从人类的第一次迁徙开始,过去曾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知晓,它甚至每时每刻都在更新,包罗万象。”
“我知道人类每次迁徙中都丢掉了什么,我知道那些角落曾经发生过不公。”
“我是过去的旁观者。”
方周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有一块芯片,它虽然包罗万象,但是很挑,它不喜欢冷冰冰的机器和大部分人,没人能读懂它的心思。有一天它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读卡器,于是他们资源共享了,至于读卡器的头为什么没有被撑爆,大概是因为这个挑嘴的芯片是个拓展套件。
方周问:“你没有告诉他们其实你还知道点别的什么吗。”
“我没有。”
“其实我应该告诉他们更多的,关于已经消失的传承,关于某些被渴望着的文化,可是我没有,因为我一但说了,他们的野心就会被不断放大,他们会让我不停地去回忆,甚至会放弃我而选择把芯片取出来继续研究。”
“而且在头里多了一块芯片之后我就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了,极致理性的分析告诉我这种时候应该选择自己的生命,因此我刻意放慢记录那种语言的进度,直到我来到这里之前,我还是没有全部记录完。”
“研究员们认为我的情感缺失是应激性的障碍,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我只是没办法做出回应。我可以分辨外界情绪的性质,我能判断它们是善意恶意还是中性,但是我感知不到自己的。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就连哪种情绪是什么感觉都忘记了,对我来说,时间的流逝除了让我知道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之外毫无意义。”
他在说到自己感受不到情绪的时候面色很平静,是真的对此习以为常,他感受不到悲伤,感受不到愉悦,甚至感受不到绝望,他原本以为从此以后也会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但是出乎意料的事情总来得轰轰烈烈,“后来有人发现了一块很大的陨石,材质跟这块芯片很像,他们判断这块石头可能也拥有能使人伤口愈合速度加快的神奇力量,于是就以它为原料生产了一大批芯片。”
“事实上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我能感觉到那些芯片跟我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牵连感,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欣喜若狂,认为人类将迎来一个新的纪元,但是可惜的是那些芯片中大部分都不能使用,有些刚刚进入人体就开始损毁分解,最后能用的只有四块。”
“但是四块也足够多了,这四块芯片没有能让人失去神智的副作用,装上服务模块甚至可以对那种能量进行基本的控制,命名时他们来征求我的意见,说毕竟我是这个实验里唯一的幸存者。”
研究员们来问他的时候是施舍一般的高高在上,明明没有感情却又非要装出一副虚情假意的关怀,但他当时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也就没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说:“我把我头里这块命名为时间,如果你们认可的话,你们做出来的就只能是仿体了。”研究员们其实并不在意芯片如何命名,不然也不会来征求傅时的意见,于是四块芯片有了自己的编号。
“他们本准备把芯片上交国家,但是没想到他们之中有人起了异心想独占所有的芯片。那人带着芯片慌不择路跑进了尚未成熟只能传输死物还没经过试验的时空跃迁室,那人生生被撕裂,跃迁室里到处都是沾着血的碎肉。”
然而即使人死得这么惨也改变不了芯片已经被传送走的事实,控制台上显示最终的坐标是三十万年前一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宜居星球。所有人都慌了,毫不夸张地讲如果不及时制止的话甚至整个历史都会发生改变,那么身处未来的他们是不是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见?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也没人能斩钉截铁地确定这件事一定不会发生。
“所以最后我来了,他们费大力气把已经准备了近百年的跃迁室改成了能够保存活体但只能使用一次的单程传送,把希望放在了一个曾经是实验体的我身上。”
“因为我在有限的距离内对芯片有微弱的感应,好的结果就是它们还没有找到宿体,我能直接进行销毁,坏一点就是它们已经找到了宿体,可能已经无法分离。”
说到这里傅时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哈,他们也不怕我对他们怀恨在心,反过来利用芯片把历史改得面目全非,拉着他们一起去死。”
也是,他当时那副鬼样子,觉得什么事都没有意义,自然也不存在对他们的怨恨,而且可能是自己还受之前的性格影响,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大概也就是因为这点令他特别让人放心。
傅时看了眼乖乖坐好认真思考的方周,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却好像出了点变故。
方周觉得讲到这里事情已经很清晰了,如果傅时没有说谎的话他就是个被迫被送来收集芯片的倒霉鬼。他看向再次捧起空杯子有点渴望甚至想再来一杯的傅时,决定相信他。
“可你还是没说为什么想要留在我这。”
“你没有发现吗?”傅时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有点焦躁,“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会有情绪,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情绪这种东西了,你的行为和举动对我的影响很大,所以我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而且……我总觉得,我们应该是见过的。”
呦,巧了,我也是。
方周本以为是自己八百年没谈过恋爱所以才迅速沦陷好像整颗心都长在傅时身上一样,没想到不只是他一个人会这样。
这就有意思了,他可以确定在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两人从来都没碰过面,傅时也不可能在之前就来过,那么他们两个人都有的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不会是前世孽缘吧。
不不不这不可能,且不说这时间根本对不上,他前世也不可能跟这么个水桶有孽缘。
我生理上虽然对他有感觉,但是我心理上很嫌弃。
肯定还有点什么别的原因。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也没瞪出个所以然来,方周率先结束了这场对视。
眼睛酸,累。
“我就再问一句,你会想着毁灭世界吗。”
这句话就像是中二少年的中二发言,简直中二极了,好在傅时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摇了摇头,视线挪到了水杯上面,
“我不可能回得去了,而且这里很好。”
方周觉得他可能是在说这里的水很好。
——不过都没关系了,刚好他也想知道两人这种互相影响的状态到底怎么回事,傅时的去留就这么决定了吧。
他除去心头一大顾虑,把电脑往傅时腿上一搁,钻进了厨房,“那你先看着吧,我有点饿,去下个面条。”下面下到一半他突然又想到点什么,从厨房里探出头,“对了,你晚上吃饭没啊?”
傅时看起来有点疑惑,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没有。”
方周钻回去又往锅里加了一份面和两个蛋,煮好了就分在两个大碗里,卖相还不错。
啊,简直完美。
*
傅时坐在桌子旁边,面对一大碗面不知所措,方周都嗦完一半面了一抬头他还在那举着筷子不动如山,目光从自己碗里转到方周碗里又转到自己的手上,由内而外地散发着迷茫。
“你怎么不吃啊。”
傅时少见地有点局促,举了举手里的筷子:“我不会用……我也没吃过这个。”
“可我怎么记得你刚刚还说有一块通晓古今的芯片。”
“最早只能追溯到人类的第一次迁徙,那个时候已经没有这些东西了。”
方周不知道还有这茬,消化了一下以后筷子居然会被淘汰这件事,一边给傅时示范筷子怎么用一边问,“那你们平时都吃什么啊?”
“是用植物的根系汁液合成的食用营养试剂,吃一次可以维持两到三天的基本活动。”
“啊?你们都没有菜吃吗?”
“植物很珍贵。”
行了,我懂了,一切能用来维持生命的资源都珍贵到一分一毫都不敢浪费。
傅时终于成功夹起两根面条,盯了一会后小心翼翼送进嘴里 ,皱着眉头试探着咀嚼了几下。
“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但是很好。”
方周放心了,他迅速把自己剩下的一半面给嗦完,说了句“吃完叫我过来洗碗”就抛下已经学会用筷子并且顺利出师的傅时回了客厅,终于有空摸出今天刚买的新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手机卡安上。
摆弄了一会儿他突发奇想在搜索框里输入“傅时”,跳出来的页面上方赫然有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傅时】释义:趋附时势。
……
合着这还是个卧薪尝胆的励志故事。
*
晚上该睡觉的时刻方周又开始纠结傅时该睡哪儿了。
他磨磨蹭蹭坐到认真学习的傅时旁边,想要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这么干看着电脑上飞速变换的画面,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弃。
我怎么这么怂,我怎么就不能脸皮厚一点直接让他睡地板。
思索间眼前多了一只手,定睛一看是一卷零钱,方周迷迷糊糊接过来,“这是什么?”
“你今天走的时候留下的钱,但是我没出去。”
???
可我怎么记得你从昨天我捡到你开始你就一点东西都没吃过,由此可推你就只在刚才吃了一碗面。
方周拿着杀了个回马枪的零钱在心里发出灵魂质问:他,不,饿,吗?
……可能不饿吧,毕竟人家以前都是两三天才吃一次东西。
方周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傅时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品种,刚刚升起的那点让人睡地板的勇气噗的一下就没了,干脆就着这个姿势盯着人家侧脸发起呆来。
下颌线很漂亮……鼻子也好挺啊……我丢这睫毛怎么这么长,成精了吧。
还,还怪好看的。
自惭形秽.jpg
可以了可以了,我还是去看看另一个房间能不能收拾出来吧,再待下去我真的要把自己踩到地底了!
方周轻手轻脚进了从来没收拾过的大概是侧卧的房间,对着根本没有整洁可言的一屋子杂物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太随便了,不然怎么能让一个装满书的箱子压在一堆衣服上面。
绝望。
收拾当然还是要收拾的,就是可能会麻烦那么亿点点。
他一边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塌了的一叠衣服重新叠起来,一边回忆着傅时讲的一大堆事。说实话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大概是傅时讲的东西离他太过遥远,他一直都没办法对一个他的骨灰都不知道还在不在的时代有什么真正的代入感,更多还是当做一个不是特别美好的故事来听。
刷新他世界观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毕竟那已经是三十万年以后了,三十万年是个什么概念呢,六十个五千年,三千个一百年,够人把九百世轮回重复个三遍。
未来嘛,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最奇怪的果然还是面对傅时那种莫名其妙的强烈反应了,在洗手间的时候就算心里不难受了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简直像被人施了巫术一样。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很不安,但是既然已经把人留下了,以后总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方周的乐观因子又开始四处蹦跶,以至于收拾一间十五平米不到的屋子他硬生生花了两个小时。出来时傅时依然是之前的姿势,除了手臂在动视线在动方周就要以为自己进了什么静止的时空,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整。
该睡觉了,但是他精神好兴奋,甚至想通个宵。
理智上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的方周去泡了一杯红枣水,打算跟傅时来个促膝长谈。
我还有疑问!我还有几个小小的问题!
方周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就听傅时问:“你在水里加的这个是什么,味道有点怪。”
“红枣啊,专门给你买的,补血。”
傅时把刚看过的红枣的功效和水里泡开的三颗红枣对上号,滋阴补阳,养胃,健脾,益血,滋补,强身。
他默默把水喝完,留下红枣在杯底,“我不需要补血。”
“啊,这样啊。”方周没想到是自己多此一举,有点失落,最后还是没忍住想问的问题,“我问一下哦,外面地上的那个坑是不是你撞的啊,还有我记得你昨天晚上流了很多血,可今天我一滴都没看到,是不是你的血也会……嗯……自行降解?”
方周成功得到傅时一个“你想太多”的眼神,“地上的血迹是我昨晚出去清理的,地面的塌陷也是我的原因,但是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恢复原样。”
“可我昨天没给你钥匙啊。”
“窗户。”
方周继续大惊小怪:“可你跳下去摔在地上不疼吗?”
“我只是恢复能力强,痛觉很正常,另外我能回来是因为你窗户外面有一根排水管。”
所以说,疼还是要疼的,并没有减轻一点点。方周想到昨晚他浑身是血的样子,不敢想象他当时痛成什么样,再想到傅时大晚上想回来还要爬水管,又有点想笑。一时间表情十分狰狞。
傅时悄悄把视线转开,“跃迁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差错,舱体提前掉落,我被甩了出来,没了舱体的保护,我的防护服都被融掉了,好在降落地点还是正确的,只是速度太快,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又没有缓冲,所以才会伤得那么重。”
“其实你到的时候我已经好很多了,那个时候我原本是想躲开你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躲开。”
“你要是来得再晚点,我的伤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