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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玉 只有一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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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镇听起来是个小镇,但也算天子脚下,事实上规模和一般小城市差不多。而之所以叫风水镇,是因为传说有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游历至此,称此地外有曲水环抱,内有龙穴地脉,必出名士高官。果然百多年前,镇上出了个二品大员,便是孔氏一门的子弟。
坐在全镇最好的酒楼聚仙阁三楼靠窗的雅座,含钦和何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时而抿一口桂花酿。何老板名叫何云生,约摸四十岁光景,身体微微发福,笑起来活像弥勒佛。
对于风水镇的由来,含钦多少知道一些。只是听到孔氏二字,小小的抖了一下。
孔氏,孔重信。
“含老板,我何某是爽利人,六条街的商铺地处旺地,您要盘下来,怎么也得这个数。”何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个三百两。
“若非手头紧,小弟也想马上把店铺盘下。可当下有心无力,这不才找何老板商量么,希望您能多多担待。”
含钦挤出笑容给何老板倒上酒,肚子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怎么肚子这么难受?!
“含老板,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呃,小弟暂且失陪片刻,何老板先用些饭菜。”忍着腹部的疼痛,含钦白着脸奔下楼去。
何老板苦笑。
不知多久,含钦从茅厕出来时,两条腿直打颤。回想方才几乎将肠子拉出来的痛苦经历,脚却更软得像煮熟的虾子。
貌似是水土不服了……难怪人家说祸不单行!
腹泻之祸与昨晚神秘人之祸重叠,含钦肚子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提口气回到三楼雅座,何老板似乎已经不耐烦地踱着步,看含钦向桌子这里挪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含老板这趟让何某好等!”
含钦赶紧赔笑:“身子不大爽利,想来是水土不服。托您的福,这会儿好多了。”
何老板一笑:“其实适才家里托人捎信给我,叫我速速回府,何某左右不见含老板归来本想离去,但又觉伤了含老板的美意,才踌躇难安。含老板既已无碍,何某就此告辞,多谢含老板盛情款待。”
“哪儿的话,何老板肯来已经是给小弟面子了。不过店铺的事……”
何老板伸出右手向含钦手掌里一捏:“最低这个数。”
这是生意场上的暗语——二百两。
含钦咬牙:“好!”
“那我们定个时间碰面,我把地契给含老板捎来。”
“这水土不服大概还得折腾两天,”擦擦额上的冷汗,含钦道,“三天后此时,小弟会在这里订好座位,请何老板务必赏脸呐。”
“那是那是。”何老板点头。
含钦送何老板下楼,两人客套着。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爹,快随我回家!”
何老板闻声一愣,旋即干咳一声:“天行,你怎么来了。”
含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斯斯文文的白衣青年朝他们走来,清俊的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满是勃勃英气。
青年走到何老板面前,先对含钦行了一礼:“这位想必就是含老板,失敬失敬。我叫何天行,何云生正是家父。”
何老板尴尬地笑笑:“这是犬子……平日散漫惯了的,含老板请勿见怪。”
含钦倒不觉得何天行哪里散漫了,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啊。像含墨,书读得多了人也有些木讷,当着哥哥的面还放得开些,在外人面前嘴巴可是紧得很。
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含墨小时候怯生生地拉着他的手说“哥哥我想吃糖”……
“含老板好年轻,不知可有二十?”何天运道。
含钦啊了一声,思绪回到眼前,点头道:“过了年就满二十了。”
何天运眼睛冒出光来,满脸写着钦佩二字,抓着含钦的手臂死命摇晃:“太了不起了,太了不起了!让我跟在你身边学习吧!含老板简直就是会走路的丰碑啊,不当师傅太可惜啦……”
“会走路的丰碑”?含钦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恭维。不过当务之急是甩脱何少爷的魔爪,天知道他给摇的头都要晕了。
“何少爷谬赞,论经商之道,何老板远在我之上,何少爷只需随何老板历练几年,便能创出一番事业。含某的小算盘如何上得了台面呢。”
含钦估摸着这何少爷细皮白肉的,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出来的主儿,哪能吃得苦?何况自己白手起家那段辛酸血泪史——不提也罢。
何天行却委屈:“含老板觉得我资质愚钝,不可救药么?”
含钦哭笑不得,何老板终于看不下去了,绷着脸呵斥道:“胡闹什么!你要是给人家当徒弟,还不把人家店里搅得鸡飞狗跳!赶紧给我回去看账本,别出来祸害人了!”
天下能说自己儿子是祸害的父亲,恐怕不多见……
含钦憋笑,何天运正待分辩,街上忽然乱了,人群向道路两边退去,留出中间的路。含钦等人也被冲散,被攒动的人头淹没了。
不远处,一队官兵浩浩荡荡行来,赫然打着尚书的旗号。
“啧,瞧这架势,不就皇上赏了块玉么,尾巴就翘到了天上……”
“那不是一般的玉!听说是九公山上捡到的。九公山是什么地方,一根草都有灵性,何况是玉呢!说不定是神灵的旨意。”
含钦听他们说的神乎其神,忍不住拉过其中一人问:“这位兄台,请问那玉有何灵性?”
“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是不是才来镇上?”见含钦点头,那人露出了然的神情,滔滔不绝道:“玉是大半月前有人上九公山采药,在一面悬崖边上的巨石上发现的。采药人知此玉非凡品,便呈献圣上,圣上又赐给了尚书大人。这不,尚书大人专门带着宝贝玉上九公山谢神来啦。”
含钦顺着那人的目光望了望队伍,内有两顶轿子,前一顶缀着紫红的流苏,通体气派;后一顶无甚装饰,只是门帘都是上好的雪缎,自是典雅高贵。看来前头坐的是尚书,后头应该就是身价不菲的玉了。
“那玉是什么形状,以何材料制成?”
那人摇头:“这就不清楚了,采药人得了一笔银子,在京城乐得逍遥自在,对此事守口如瓶,我们也无从得知呐。”
好奇心被挑起来,好比搔痒搔到难耐之处,然而情报有限,再打听下去恐怕要另找高明,而且八成要付钱。
含钦正叹息间,一手被人拉着拖到僻静角落。愕然抬眼时却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何天行。
“关于那玉,我知道些内情。”何天行低声道。
能了解更多当然好,但是看何天行神神秘秘的样子,这内情多半不可告人,复杂万分。
是不是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含钦还在犹豫,何天行已经发话了:“含老板定然听过沛王。”
“沛王?”没想到话题忽然扯到另一人身上,含钦纳闷,“可是百年前的沛王么。”
何天运看了看四周,确信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正是,此玉与他有关。”
含钦将几乎冲出口的惊叫生生咽了回去:“与沛王有关?”
在大雍这个国家,你即使说不出皇帝的名讳,没读过经典,甚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不能不知道沛王。若说不出沛王一两件事迹,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另眼看待——当然,以一种看傻瓜的眼光。
这个王朝还很年轻,不过一百多年。但若将这百年历史看做夜空,沛王无疑就是照亮夜空那最夺目璀璨的烟花。他的经天纬地的才智,他的惊为天人的容姿,他的雍容华贵的气度,已经前无古人,想必也后无来者。沛王犹如上苍最完美的杰作,集一切优点于一身,从来都站在绝顶之巅,由万民瞻仰膜拜。只是二十三岁便天妒英才,重病离世,如昙花一现,也如烟花在最绚丽之后瞬间成灰,怎不令人扼腕?
他协助先祖打下大雍的天下,比任何一个兄弟都更接近皇位。不过他最出名的却是占卜。
“沛王最擅长占卜之术。”何天运脸色微白,眉头有拧起来的趋势,“早在他离世前就替自己占了一卦,并决定将墓穴建在风水镇外九公山上。”
含钦颔首。世人出于对沛王的敬爱,暗中保护着他的安眠之地。因此当皇亲国戚们的棺木被无数盗墓贼光顾时,沛王却能在九公山安安稳稳躺了百年。
“那采药人所呈之玉,叫做对玉,”何天运比划着大小,“一黑一白,巴掌大,形状似猫,正是沛王的陪葬之物。”
一语犹如惊雷,含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我们何家祖上曾做过玉器,对玉便是何氏所制。”何天运幽幽地吐一口气,“玉底部有何氏徽标,宫里派人来问父亲话,父亲翻遍了记事,才查到先人制作过殓葬玉,而且只做了一套,便是入了沛王之棺。”
“那就是说……”
“我们刚开始和你想的一样,以为是盗墓,”何天运苦笑,“但经探查,墓穴完好无损,连墓门的草都是一如既往的茂盛。”
含钦彻底呆掉了。
“只有一种可能……玉自己跑出来了。”
何天运抬头看天,天边有一块黑云,正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恐怕大雍朝的天,就要变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