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河清浅》鱼饮水

5、【伍】乔乔

　　在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这座古城的屋檐上的那一天，乔乔接受了动脉瓣成型的手术。
　　“紫绀型先天性心脏病，完全性大动脉转位。”江哲又默念了一遍病例上的诊断。苏眉生点点头，示意麻醉师可以开始了。
　　小姑娘纤弱的手突然抓住江哲的浅绿色工作服，怯怯道：“大哥哥，会很痛吗？”
　　江哲晓得手术的危险系数，心中自然是一阵不忍，但他还是尽量放轻松的对乔乔说：“不会很痛的，乔乔要听话，哭鼻子的话哥哥就不给你买巧克力吃了。”
　　小姑娘认真的点点头。
　　麻醉师很利索的把咪唑安定和芬太□□库溴铵静推后，气管插管。苏眉生拿起手术刀，却有几分犹豫：三分之一的患者将永远的离开这个世界，就是这类手术的成功率。原先的手术，他与病人的交流无外乎了解他们的身体状况，可是对乔乔却不同，这种特殊甚至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对于一位外科医生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
　　“我想和他们一样的能跑和跳。”那天自己抱着她站在门诊楼的窗户边，乔乔指着楼下一队来体检的小孩子说。苏眉生想也许就是在那时，自己被触动了，对于正常孩子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乔乔来说，都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去改变它。”四年前，导师将这柄柳叶刀送给自己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还好没有忘记。苏眉生深吸一口气，状态又回来了。

　　门口的标志手术正在进行的红灯骤然熄灭的时候，阮清浅是第一个等在手术室外的人。
　　乔乔的神志已然清醒，她拉着江哲的袖子：“叔叔，你说过如果我听话不哭，就给我巧克力吃的。”
　　江哲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好，叔叔说到做到。”说着，从口袋里“变”出两块德芙来，给乔乔一块，另外一块递给了阮清浅。
　　阮清浅笑着接过来：“谢谢，辛苦你们了。”
　　江哲不好意思的摸头：“嘿嘿，要说感谢嘛，我想你还是得谢谢眉生，这次是他主刀。”说着往她身后一指，“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啊。”
　　考虑到阮清浅的病情不能接受太大的刺激，苏眉生没有通知她手术日期。他看见阮清浅，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是福利院的院长告诉我的。”阮清浅看起来又瘦了些，还是原先那副打扮：白色的粗针毛线外套，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上。“我先去看看乔乔。”她挥挥手，往病房走去。

　　看见阮清浅进来，乔乔立刻叫道：“妈妈。”她虽然神志已经清醒，但还是十分虚弱。
　　“乔乔乖，来，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病就全好了，好不好？”阮清浅把乔乔的手放好，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她散乱的头发理了理。
　　“妈妈，你能不能不走？”乔乔一把抓住阮清浅的手，近乎哀求道。
　　“好，妈妈不走。”看着她舒心的笑容，阮清浅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回忆。

　　半年前，医院。
　　“乔乔，乔乔！”福利院的张院长在走廊里焦急的喊着。刚才自己去划价台交费，乔乔还乖乖的坐在椅子上，怎么转眼间，人就不见了？
　　难道…她回想起报纸上拐卖小孩的报道，心头一番不寒而栗。于是赶紧到处打听有没有人看见一个五岁大的穿粉红色格子衣裳的小女孩。
　　找了半天，终于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找到了乔乔。那是的她正扑在阮清浅的怀里，看到张院长过来，她兴奋的拉着阮清浅的衣袖道：“张阿姨，你看，我找到妈妈了！”

　　就是这样一声“妈妈”，把这个小天使带到了自己身边：那天，自己在医院检查结束，正要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妈妈”，她永远都记得这个声音，还有回头时看见的那一双含着眼泪的大眼睛。乔乔扑在她身上，喊着“妈妈别丢下我”哭的撕心裂肺。
　　后来福利院的张院长才告诉阮清浅，乔乔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自小就被父母遗弃，每当她问起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子时，保育阿姨就哄她说，妈妈有漂亮的长头发，高高瘦瘦的，穿白色的连衣裙。没想到，这个描述却在乔乔的心中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阮清浅会被对号入座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在那次阴差阳错的错认之后，阮清浅就真的成了乔乔的“妈妈”。隔三岔五的，阮清浅都会去福利院看她，并带去一些小画书和玩具之类的，与此同时，乔乔的病情也一直是阮清浅的一块心病，同样身患先天性心脏病，她深知手术的急迫与紧要，如今，她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能落地了。

　　苏眉生站在病房门外，看着阮清浅和乔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两个站在死亡边沿的人，一个重获新生，另一个却要继续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江哲拿着病历夹在他肩头敲一下：“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呢？”探探头往病房里一瞥：“唉我说，这个女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苏眉生想了想，道：“她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的病人。”
　　江哲倒抽了口气：“靠，不是吧？老苏我跟你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怎么怎么怎么了。”苏眉生没来由的就一阵心烦，这两个月来，他发觉自己的心理状态有逐渐失控的局势：“她是我病人，怎么了，碍着谁家家法了，啊？”
　　“完了完了，苏眉生啊苏眉生，你已经陷进去了。”江哲潇洒的挥一挥衣袖，敲了敲病房的门。
　　阮清浅回头见两人站在门口，笑一笑道：“请进来吧。”说着捏捏乔乔的脸蛋：“谢谢医生叔叔吧，是他们帮我们乔乔把病治好了呢。”
　　“谢谢苏叔叔，江哥哥。”乔乔乖巧的道。江哲彻底无语掉，这是什么辈分？！
　　看着一大一小闹得正欢，苏眉生对阮清浅做了个手势示意有话跟她说，先一步走出了病房。
　　阮清浅在身后轻轻关上了病房的门，午后是难得的清静。
　　苏眉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看，你要不要再仔细检查一下…因为像这种类型的先心病，是有移植的机会的。”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很轻，原来连自己都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想说出来。
　　走廊里飘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有种熟悉的亲切感。阮清浅用一个不露痕迹的微笑掩去了眼角隐隐的泪意：“谢谢你的好意，我会考虑的。”
　　“那就好…我先回办公室了，如果有什么事就来找我。”苏眉生说完，静静的看了阮清浅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