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肆】死生 ...
-
“苏医生早。”夹着住院记录本的值班护士声色匆匆的打个招呼,像鱼一样在走廊中穿梭。
“早。呃…”苏眉生把手抄在兜里,准备去病房看看前几天手术的一个病人。前天正好赶上寒潮,衣服穿少了受了风,一直咳嗽。
拐了个弯,前面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围在手术室门前。
苏眉生心想,不是来闹事的吧,赶紧走了过去。病床上躺着一个病人,一帮家属模样的人拉扯着胸心外科刘医生的衣角,苦苦哀求:“大夫,大夫我们求求您了,您就给他做手术吧。”苏眉生走到刘医生旁边,问:“这怎么回事?”
刘医生一脸的无奈:“医院已经拒绝他三次手术申请了,家属还是要给他开刀,这万一死在手术台上,谁来负责任啊。”
苏眉生接过病历翻了翻,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像这个病人这种情况,已经属于手术禁忌症的范围了,不开刀,百分之百等死,开刀,百分之九十死在手术台上。要是没问题那大家就皆大欢喜,一旦病人在手术台上出了问题,那很可能就会被说成是医疗事故。他想了想,对刘医生耳语道:“我在这看着,你去请示一下院领导。”
上报三级领导,十几个直系家属签了联名的保证书保证病人如果死在手术台上绝不闹事后,十点半,苏眉生换上工作服进了手术室。麻醉,开胸,虽然手术前已经详细阅读过了病历,可当心脏完全暴露在手术野的那一刻,苏眉生还是吃了一惊:右心房和左心室相连、左心房和右心室相连,同时左心室和肺动脉相连,而右心室又和主动脉相连,这是一颗和正常结构完全相反的心脏!原本应该左心室承担的体循环高压全都转移到了相对脆弱的右心室上,长此以往,心脏不堪重负,所以才会引发心功能衰竭。按照王主任的想法,是要先进行心脏的位置矫正,然后再将肺动脉和主动脉各自归位,这中间心脏的供血作用将由体外循环机替代。据以往的资料来看,体外循环机替代心脏的最长时间也不过是一个半小时,这次的手术时间却大约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苏眉生看着对面主刀的王主任紧张的神情,说白了,这就是一场与死神争夺时间的战斗。
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一把一把血管钳依次递到苏眉生手中,一块又一块沾血的纱布被传到托盘里,白色的搪瓷托盘里满满的红色纱布,煞是刺眼。
手术进行到138分钟时,随着肺动脉的移位结束,病人恢复了自主心跳。王主任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大家都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突然,守在心电监护仪前的护士低呼:“周血压下降!”再看术野里,心脏的跳动已不像刚才那么有力,不一会,病人心跳骤停。苏眉生尽量镇定道:“快,心电除颤器,呼吸机。”辅助呼吸的同时进行心肺复苏,过了十几秒钟,病人的心跳开始渐渐恢复。
“我的妈呀。”新来的一个小护士显然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不轻。旁边的器械护士刚想说她两句,心电监护仪上的图像又变成了一条直线。王主任和苏眉生一刻也没迟疑,马上进行第二次心肺复苏。看着病人的逐渐平稳,大家却一点也不敢懈怠。果然,不到两分钟,第三次心跳骤停。此时手术室中的每个人的精神都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巨大的压力带着死亡的气息,又一次向着脆弱的生命袭来。第三次心电除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监护仪,看着那象征生命的规律折线再次出现,病人逐渐清醒,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大家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吓出了一身汗。
手术时间六个半小时,病人被推入了ICU(重症监护室)。
王主任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静静的点燃一支烟,忽明忽暗的烟火间,他的表情是模糊的。
新分来的小护士在手术结束后抱着器械护士的胳膊痛哭了一场,谁也劝不住。
苏眉生走出手术室,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手术过程中他一直忍着,开始十分痛苦,后来不知怎么了,竟然忘了这回事了。他自嘲的想,大概是紧张的吧。
“给。”一盒牛奶递到了苏眉生面前,他抬头一看,麻醉师?
“不认得我啦?”沈天懿把口罩拉下来,露出招牌式的“沈氏笑容”。
苏眉生抚着胸口咳得满面通红,怪不得手术的时候一直觉得那个麻醉师特别眼熟呢,原来就是她啊。
“哟,这不是沈大美女吗,别来无恙啊。”江哲去取病理切片,正好路过手术室门口,看见沈天懿和苏眉生便过来打个招呼。
“这不是号称四大名捕之一的江大才子嘛,好久不见了啊。”江哲当年麻醉学屡考不过,便得了这么一个外号,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记得,真是毒舌。江哲尴尬了一秒钟,又换上一副见到美女时才会拿出来的迷人笑容:“赶早不如赶巧,不如咱们几个老同学今晚上出去喝一杯吧,老苏,你说是不是?”
苏眉生清了清嗓子:“你的医嘱改完了没,还有,上次那个住院记录…”报复人的感觉果然很爽啊,小子,这回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吧。
“Stop,Stop,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江哲又以秒速闪人了,留给两人一个无比怨念的背影。
银色的奔驰E350在市区的主干道上飞驰,沈天懿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细长的坤烟,看着后视镜中烟灰散落的决绝姿态:“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有变。”
苏眉生沉默了一会儿:“是吗。”
沈天懿笑着道:“不用说我都知道,你现在肯定还是住在那个四合院里,每天夹着包挤车上下班,工作起来就跟玩命似的,还经常忘记吃饭。”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有点沉闷。
苏眉生不置可否的看着窗外。他不是没有车,一辆七几年的半古董北京Jeep,借给江哲了,西城的公寓,买给父母的。爷爷曾经说过,外物于医者本心来说都是一种多余的负累,物质上越富足,精神上就会受到越多牵绊,患得患失,进退两难。倒不如像自己现在这种身无长物的状态来的清静自在。
奔驰开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了胡同。狭窄的道路中,沈天懿行车却十分自如,在胡同里左拐右拐了半晌,苏眉生住的小四合院已经近在眼前了。这时,前方突然冲出来一辆小皮卡,沈天懿赶紧踩刹车,两辆车终于在隔了不足一米的距离停了下来。沈天懿一摔门下了车:“怎么开车呢你!这么窄的道你拐弯不知道减速啊!”
苏眉生赶紧下车拉住她:“少说两句吧。”
皮卡司机也是一脸抱歉的赔礼:“对不起对不起啊,我这是急着给人送货,所以…”
“贾师傅您来啦。”阮清浅拎着刚从市场上买的菜往回走,看见送花的车就停了下来。“菊花好漂亮啊,也给我留两盆吧…嗯?苏医生也在这?这么巧。”看见苏眉生,她微微点头一笑。
“呃…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了。”苏眉生把沈天懿推上车关上门,走过来开始帮贾师傅和阮清浅搬花。
奔驰车猛地一轰油门,绝尘而去。
“你同事?”阮清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道。
“算是吧。”苏眉生淡淡的答。
三个人一起搬,没过十分钟,花就全都收拾好了。阮清浅向贾师傅道一声辛苦,又给他把随身的大杯子加满了茶水,才送他到门口。
苏眉生捧着一杯白开水,望着后海边上打太极的老人,秋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稍稍的凉意让人觉得心神宁静,暖暖的阳光又不失清透明媚,真的好久都没有看到这么蓝的天了。
阮清浅看着贾师傅的车从胡同口消失便转身回屋,进门的时候就感觉有点头晕,紧接着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嗯…”阮清浅睁开眼睛,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
苏眉生拿着一支笔,正在病历上疾书:姓名,阮清浅;性别,女;年龄,23岁;病史:先天性心脏病,肺动脉高压,室间隔缺损双向分流。写完,他重重地阖上病历:“你知道自己什么病么?”
阮清浅点点头,还是让他发现了。
“知道你怎么不说!”苏眉生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连他自己也奇怪,平常一贯稳重的,怎么今天这么沉不住气?
阮清浅笑了笑:“说了也没用。”
苏眉生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来她早就知道。如果在小的时候能接受修补手术,那现在她很有可能可以正常生活,但是现在已经发展到艾森曼格综合征,单纯的修补手术已经完全不起作用,甚至还会加重病情,唯一的可行的办法就是…心肺联合移植。先不要说找不找得到合适的供体,只是手术高昂的费用和可怕的死亡率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了。作为一个医生,作为在最前沿与病魔搏斗的人,他也很无奈,希望是生命中最为可贵的东西,他给不起。
“人各有命。”阮清浅伸了个懒腰,“现在没事了,可以走了吧。”
“不行。”苏眉生坚决的道:“你是病人,要留院观察的,怎么能说走就走。”
“苏医生。”阮清浅直视着苏眉生的眼睛,“你也知道,对我来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与其浪费在医院里,我宁愿用它们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你能理解吗?”
“好。”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又能说什么。
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阮清浅无声的哭了。一种被抽空的虚弱感逐渐强烈,生命正一点点被从躯体上剥离,却无力反击。她双手抱住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蜷缩在座位上,类似于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让她暂时觉得安全。还记得父亲曾经很多次告诉过自己,人只是世间匆匆的过客,一度这也成为了她的信条,可为什么在死亡逼近的时候,仍然会恐惧,仍然如此不舍?
苏眉生轻轻握住阮清浅瘦弱的肩膀,恨自己作为一名医生竟然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神把她的生命夺去:“我很抱歉…”
阮清浅抹掉残留的泪痕,勉强的笑了一笑:“没事,这不是你的错。”
上午十点多的公交车上没有多少乘客,到站停车,苏眉生扶着阮清浅走下来。从胡同口望出去,天是那么蓝,清澈的像一块无暇的琉璃,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看到这样的天空了,阮清浅默默的想,从今天起,一定要珍惜生命中剩下的每一秒钟,这是自己能拥有的最后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