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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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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黑夜像块帷幕包裹了金明池四周,喧闹已息,灯火唯余几家闪烁。玉伽楼亦是歌停舞歇,仅留数客徘徊。白玉堂一桌几人微醺着歪到在椅中,低声交谈。
齐辉撑着下巴,眼皮不时闭上,又打着精神撑开:“哥几个,还想玩个一宿呢,看来有些不成了。”
白玉堂站起身,叫来酒保结账,一边掏钱一边道:“玩什么一宿,差不多了。”
丁言一手搭上白玉堂小臂:“每次都是你来哪成,这次我请。”
白玉堂笑着扒开他的手:“别废话,等你们升官发财了再请我不迟。”
李沙拖回丁言,也笑:“丁言你跟白兄太客气他可不高兴。白兄,下回来我家尝尝我手艺。”
白玉堂嗯了一声,把找零的银子揣回怀里。拖起发昏的齐辉:“走啦。”
齐辉被他拉得清醒过来,勾住他肩膀调侃:“佳人这时早已睡熟,你着什么急。我家离这最近,不如和他俩一样,都睡我那边。”
白玉堂摇摇头:“不了,无论早晚我都得回去。”他顿了顿,“别家我睡不惯。”
更深漏重,白玉堂拎着店家送的小酒壶走到了家门前,他停住脚步,想了一想,把酒壶甩进杂物堆中,翻墙进院。
白玉堂踮手踮脚走到展昭房间门口,朝里一看,床上居然无人。他楞了一下,转而到自己房间,果然见床上被子凸起一大块,展昭朝里背对着他睡着,留给他一个墨黑背影。万籁俱静中,白玉堂似乎觉得身上也凉凉的。他转回隔壁简单洗漱完,轻轻掀被躺平在展昭身侧,展昭一动不动,已是睡熟。白玉堂看着朦胧帐顶和着淡淡入室月光,心中空落落的,他嘴唇不自觉动了动,闭上了眼睛。
早上醒来,身旁已是人去被空。白玉堂翻身而起,汲着鞋到衣柜挑了身武服,边穿边走到外屋洗脸漱口。完毕后回屋抄起宝剑,跨出堂来,迎面遇上大好阳光,让他不自觉眯眼,抬手遮目。待适应光线,只见前方鱼塘旁的空道上,展昭衣袖飞扬,长剑光芒闪耀,一套剑法正行到酣畅处。
白玉堂展颜一笑,一踢门柱飞身进入展昭阵中,抬剑往前一伸,便欲和巨阙缠斗。却不料刚接触到的剑气便感大异往常,那剑气狠狠透出一种强大的力道,一感到外力侵入,便直直攻了过来,白玉堂一时招架不住,连忙急退几步,反手用画影挡在身前以免受伤,口中喝道:“快收势!”
展昭在白玉堂闯入后已是意识过来,但使剑中途势如奔腾哪能说收就收,他只得强行沉臂断招,逼迫自己剑式变老。
白玉堂大惊失色,急忙勉强用画影勾住巨阙,防止展昭内力反噬太过。
“噌噌噌”剑光火石噼啪碰撞半饷,两人才终于停住,四目相对,均是气喘如牛。
白玉堂吞了吞口水,艰难开口:“你想走火入魔吗?”
展昭也是脸色发白:“我没想到你起这么早。”他抓着白玉堂肩膀查看,“没伤着你吧?”
白玉堂带着展昭瘫坐到地上:“伤到没伤到,就是累坏了,简直像足足练了三场。”他背鱼塘围墙,拿肩膀撞了撞展昭:“诶,你还没回答我,怎么这次练剑一股戾气,难道真的要走火入魔了?”他转过头,担忧的看着他。
展昭不觉好笑,见他眼神关切,心中又是一暖,他握住他的手:“胡说什么,只是这次劲道太大了些,以后不会了。”
两人歇了好一会儿,展昭拉起白玉堂:“走吧,我给你做蛋炒饭。”
白玉堂眼神一亮,勾住展昭就亲了一下:“好猫儿,你真真贤惠!”
展昭作势欲捏白玉堂鼻尖,被他灵巧躲过,也就作罢,牵着他往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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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今日休息,但展昭有些卷宗要看,白玉堂眼见无事,便自个儿从家中出来,算准方向挑了个没走过的巷子开始闲逛。小巷中古朴屋舍,均是几十年的老房,隔离了主街的兴旺繁华,巷中老铺平静的开着,老妇摆着混沌摊挑着小葱,一对夫妻起锅炒着米糖,白玉堂一路走一路买了蹄筋米糖,正甩着纸包往前时,但见一只小狗欢快的跟在主人身后,路过一只拴着的猫前,伸起爪子跟猫打了两下,猫儿毫不客气的反击,小狗退出两步,正对视着,忽然发现主人走远,立刻蹦跶着跟上去。猫儿正望着小狗远去,一只老鼠嗖得一声从它身边跑过,它迅速的扑向老鼠方向。白玉堂见它活泼,忍不住走过去,他蹲下朝它勾勾手指:“小猫儿~”那猫却是目不斜视,直盯着远处老鼠隐没处。白玉堂被视成了无物,颇是无趣,站起身又往前走。
转到大道,路人来来往往,前方远处人群攒动,不时发出一声声吆喝叫彩。白玉堂走到近前,只见面前一片开阔草地,四周数百观众形成一个围场,场中正有几十个女子正在踢蹴鞠。
听身边人议论,原来这是各会馆的伎女在初秋时节的比赛。只见那些女子用彩带系住宽罗袍,红黄相间的绣球在足尖起伏跳跃,球足不离,花样迭出,传球时女孩子们急拾莲步,奔跑中带起淡淡尘埃飞扬在阳光中,她们面颊涌出健康的红润,滴滴香汗沁出,沾湿额旁鬓发,好一副轻盈蓬勃的场面!众人看得赏心悦目,激动呐喊此起彼伏。
白玉堂受这氛围感染,也捡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兴致勃勃的观赏姑娘们来回穿梭,精彩表演,看到紧张淋漓处,他也感觉自己手脚发痒,跃跃欲试,心中想着回头也找几个哥们比划比划。
待到胜负已分,停赛收场,观者逐渐退去。伎女们也收拾器具,各自离场。
白玉堂是最早离开一拨里的,他避开人群,转到街边鞋铺买了两双新鞋,打算打道回府。正在路上走着,突然瞅见前方一个娉婷瘦弱的身影,正慢慢踱步前行。
白玉堂赶上前几步:“怀书姑娘?”
怀书转身,讶异道:“……白大人。”
白玉堂笑:“真巧啊。”他低头见她手中拿着个蹴鞠,这会换他惊讶了:“刚才你也在踢鞠?”
怀书光洁的皮肤泛着光洁的色泽,抿嘴一笑,微微点头:“和大家踢着玩儿。”
白玉堂啧啧而叹:“怀书真是女中豪杰。楚敖好福气。”
怀书脸变得更红:“白大人,莫要取笑我吧,哪里谈得上。” 听到楚敖名字,她仿佛触动了什么心事,垂下眼,拾步又向前走,纤细手指带着蹴鞠转动着,自言自语的道,“楚大哥得了那病,我们又能有什么结果……”
白玉堂一怔,跨步到她身前挡住:“你说什么?楚敖得了什么病?”
怀书停步:“他没告诉你么?”她眼中黯然,“是血证。”
白玉堂脑中轰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血证?怎么可能?”
怀书泪珠一滴滴掉落到蹴鞠彩色丝带上:“我好是不忍心,可是……”
白玉堂退后两步,向怀书匆匆告辞,奔向太学院。他疾步而行,眼中泛起水雾,来不及忍住,让前路模糊成一片。
白玉堂嘭的一声撞开门,把楚敖吓了一跳。待看清白玉堂手中晃晃悠悠提着大包小包,他又觉得好笑:“白兄来送礼也不用这般急嘛,我还没离开京城呢。”
白玉堂愣了愣:“哦,对,你快放假了。”
楚敖小跑上前,一边拿过白玉堂手中的东西翻看,一边说道:“是啊,不是跟你说过么。这都什么啊,蹄筋?米糖?”楚敖撇下嘴角:“就用这些给我送行啊。”他拉着白玉堂袖子,脸上笑眯眯的:“请我吃樊楼的河豚吧。”
白玉堂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你抢劫啊。”
楚敖摇摇手指:“非也非也,白大人高官厚禄,小民只是想沾点贵气,哪里能讹你呢。”
白玉堂翻翻白眼:“得了吧,今天我还真请得起,走吧。”
楚敖欢呼一声,推着白玉堂就往门外走。
白玉堂回头见他与平时并无不同,还是那般没心没肺,欲言又止。
行到街上,楚敖问他:“怎么买这么多鞋?”他指着白玉堂手上的两双新鞋。
白玉堂抬高包鞋的布裹:“式样看着喜欢啊,就买了。”
楚敖摇了摇头:“我的鞋都是穿坏才买,你们啊,真是奢侈。”
白玉堂无语:“楚大官人有这么节俭?”
楚敖知他所指平日不羁放荡之事,嘿嘿笑道:“那还不是托宋……你们的福,我倒是想请你们,可一来你们的排场我的确请不起,二来你们老说我一穷书生跟着吃就得了不是。”他说完暗暗咋舌,差点把宋晟请客什么的说出口了,好险。
白玉堂想想也是,转念又猜测到楚敖如此节约的缘由,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楚敖,你——病了么?”
楚敖脚步迟缓下来,他沉默了片刻,脸上一哂,垂下眼:“是啊。”
白玉堂觉得脚有些僵,手一松,东西差点掉到地上:“怎么会……”
楚敖抬眼看着前方:“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大夫说活不过二十。还有几月,我就二十了。”他慢慢的走着,声音很低。
白玉堂呆呆看着楚敖:“你从未告诉过我们。”
楚敖摇摇头:“告诉你们干什么呢。”
白玉堂嗓子中像堵了个石头,噎得慌,他按住他的手:“不会有事的,我们找医生,找名医!对了,去找我大嫂,她医术很好,在芦苇荡方圆数里都很是有名,我把地址给你,你先去找她再回家去。”他急急到一个店家寻来纸张,挥笔几下写就地址,递给楚敖。
楚敖接过纸条,眼中亮光闪烁:“白兄,多谢你。”他顿了顿,“我一直在想办法筹钱。”血证这病极是费钱,他们都知道。
“我这里还有些钱,先借给你。以后我们再想办法。”
楚敖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嗯,我都在努力治的。”说完扯出一个笑容,不是很大,却异常明朗,似乎把四周都照得更加明亮。
白玉堂望着他,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楚敖脸上再寻不着一丝阴霾,笑呵呵拉起白玉堂:“走,快点,河豚一天就供那么几个,晚了赶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