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拔刺法则》青天收雨

76、无耻

　　医院病房。

　　女病人被裹在厚厚的白色棉被里。

　　“医生，其实我已经好了。”白薇咳了一声，掀起被子，“你看我能走了——”

　　“不行。”医生忙把她重新摁回去，表情严肃，“白小姐，请你积极配合治疗。”

　　“……”

　　只好认命般的躺了回去，瞪大双眼直勾勾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像条死不瞑目的鱼，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更是挑逗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确实，又能怪谁呢？

　　昨晚走出丽珠酒店时，她忽然两眼一黑，昏倒之前最后听到的就是邱池的惊叫，震惊程度不亚于亲眼目睹一个常年瘫痪的病人忽然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样，只不过，事实恰恰相反。

　　一个平日里从不生病的女人，弱柳扶风般摔倒了。

　　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台阶，积雨湿滑，她像个破布娃娃般径直摔了下去，腿骨骨折，淤青大片。

　　等再睁开眼，就躺在了医院。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将她团团围住，冰冷的听诊器在她身上戳来戳去，声调机械好似机器人，“白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身体乏得很。”她摇了摇头，“最近常常睡眠不足，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充其量不过感冒，她却觉得医生看她的眼神好似她患上了什么不治之症。

　　起初她是想要反抗的，只是反抗无效，只好作罢。

　　安安分分躺在病床上，接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门忽然被推开。

　　“肖先生，已经初步检查完毕了。”医生推了推眼镜，“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比较虚弱。建议好好调养。”

　　不知为何医生看起来有点犹豫，“等病人全部化验结果出来了，会通知肖先生来取的。”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肖楚坐在病床旁削苹果。

　　终于，她率先打破沉默。

　　“你真的退婚了？”

　　肖楚看了眼手机，端给她一杯水，口吻淡淡，“先把药吃了。”

　　“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那一刻日光轰然洒落。

　　她抬头看他，浑身冰冷。

　　“肖楚，你应该很清楚。即使你退婚，我也不会嫁给你的。我恨你，肖楚。从五年前就恨了。我的父亲，我的家庭，连同我整个人生，都被你毁了。”

　　肖楚低头看她。

　　他愈是平静，她就愈是发抖。

　　面对她的质问，肖楚却并没说什么，也没有强迫她。但恰恰相反，他这种一反常态的行为更令她心惊胆战，内心深处某种不妙预感愈演愈烈。

　　她自诩也算了解肖楚。肖楚这种人，做任何事之前必定有完全的准备，冒然退婚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得罪林家，鼎华将会腹背受敌。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仔细想来，他从未对她透露过这方面的计划，被玩腻了的金丝雀应该如何处置。就连退婚这件事，她也是从林念雪口中得知的。毫无疑问，肖楚有事瞒着她，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愈是平静，她就愈是胆寒，好像自己是无意中踏入陷阱的猎物。

　　因为那陷阱被埋得太好，当猎物踏入的时候，就只能等待死亡。

　　这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

　　“肖楚，我不会嫁给你的。即使你不娶林念雪，也别想拿我当挡箭牌。”

　　片刻死寂。

　　灰尘颗粒骤然在阳光中炸裂开来。

　　苹果皮还是断掉了。

　　“你跟着我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白小姐，我本以为你会有点长进的。”肖楚终于开口，折叠刀在手帕上擦拭几下，收回口袋里。

　　“……”她怔怔看他。

　　“姑且不论我是否想娶你。恕我直言，没人会逼你嫁给我。”肖楚淡淡道：“只是白小姐，你真的无耻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没有我，五年前你就不可能去明珠中学念书，五年后，也根本不可能顺利进入港胜工作，甚至在背叛港胜之后，如果不是我暗中默许，裴泽又怎么可能会让你进入双世？”

　　“我给了你这么多，而你呢？等价交易的规则没人不懂。白小姐，你认为你能给我什么？是和程谨言分手，陪我吃一顿晚餐，还是上床？”

　　“……”她浑身僵住。

　　“我还是那句话，白小姐，如果你不愿意，没人会逼你。”

　　肖楚刚走出病房，医生早就等着了，“肖先生——”

　　“都处理好了吗？”

　　“是的，这是白小姐的检查结果，半小时后会托人转交给她。”医生犹豫片刻：“肖先生……一定要这么做吗？”

　　肖楚却侧过脸去。

　　从他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抱膝坐在床上的年轻女病人，窗台上的绿色藤蔓植物垂下来。她漆黑浓密的长发遮住了侧脸，像极某种生长在深海的植物，冰冷湿滑，贪婪又绝望地呼吸着日光。

　　“嗯。”肖楚低头整理袖口，淡淡道：“按我说的做。我了解她，比她本人都了解。”

　　* * *

　　医生拿着化验单推门而入的时候，病房里的电视机正在循环播放着一则新闻。

　　“据内部人士独家披露，鼎华集团总裁肖楚绯闻女友白薇，五年前曾因故意伤人罪被逮捕，经查证后，作为被害人被释放。起因系遗产纠纷，案件涉及强 || 奸猥亵等——”

　　铺天盖地的照片，充斥整个电视屏幕。

　　手里攥着水果刀的校服少女，被撕烂的百褶裙，小腿上蜿蜒的血迹。

　　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您的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恭喜白小姐——”医生递来化验单，坐在病床上的女子眼睫微微颤动，呆呆望着电视荧幕，一张脸蓦地苍白！

　　就连医生也被她这幅样子吓坏了，“白小姐？白小姐——”

　　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白薇呆坐在床上，那些照片太具有冲击力，几乎就在一瞬间，她脑海里就再度响起了熟悉的尖叫！

　　“杀人了！那女孩疯了——”

　　即使催眠般的强制自己遗忘，即使整整五年将它视为禁忌只字不提，即使她现在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那些五年前的往事，还是历历在目。

　　她活得这样痛苦。

　　而五年前被她自卫性质地捅了一刀，在警察局恶人先告状，众目睽睽之下撕开少女裙摆的男人，一直都还活着。比她还要健康快乐地活着。

　　病房里一片嘈杂。

　　电话早已被打爆。

　　整栋医院都被闻讯赶来的各大媒体纷纷围住。

　　如此惊天内幕被首次披露，不啻平地惊雷。毕竟，谁也没想到，看起来那般冷漠完美的女子竟有这种不堪的过往。而且，据说还是被自己父亲的亲哥哥……

　　“小姐？”

　　“白小姐，您还好吗？这是您的化验通知单——”

　　身穿病号服的年轻女子呆呆站在原地。

　　忽然她手里的电视遥控器被一把夺过。

　　电视荧幕黑了。

　　“封锁停车场，关闭医院的所有电视，病房门口增加保卫，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是，肖先生！”

　　众人散去，白薇依然站在原地，呆呆看着已经变黑的电视机。

　　“好了，没事了。”她这幅面孔落进肖楚的眼里，令他心脏一紧。他拥住她的肩，轻拍她剧烈颤抖的后背，低声道：“好了，都结束了。”

　　“白小姐，有人要见您，说是您的朋友。”医生有些为难。

　　“不行。”肖楚冷冷道：“任何人都不行——”

　　病房门忽然被撞开。

　　“薇薇，我终于找到你了！”陆小琪扑了过来，焦急惊慌，已经快要哭出来，“宋阿姨看到电视上的新闻，心脏病突发昏过去了！”

　　“.….”

　　听到母亲的名字，女病人终于眼珠微微转动，机械性地扭过脸来，“你说什么？”

　　“薇薇，宋阿姨正在急救室抢救。”陆小琪哭道：“怎么办啊——”

　　“够了！”肖楚大声打断。

　　“你说，我母亲她昏倒了？”白薇重复着她的话，“她现在在哪？”

　　“白薇，你冷静一点。”肖楚紧紧捏住她的肩，“你现在去，伯母也不会醒过来的。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放手，肖楚，你放开我。你已经害死了我的父亲，现在你想要我也失去母亲吗？”她喃喃摇头，“小琪，你别哭，告诉我，她现在在哪？我要去看她。”

　　她挣开肖楚的手，跑出病房，霎时间被记者包围。

　　闪光灯大作。

　　或许是女病人的脸色太过苍白，漆黑双瞳空洞幽深，一时竟无人敢拦住她。明明是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医院走廊，人群却无声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她走向电梯。

　　没走几步远，忽然晃了晃，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