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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二)窈窕淑女,待字闺中 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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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
正厅上一块醒目的横匾上直书“忠孝节义”!
四个大字,苍劲有力,自是出自苏慕儒之手。他科举出身一向把圣人之道奉为无上宝典,一言一行皆参考之。
见骨肉团聚,苏慕儒感概万千,他已年过半百,如今儿女成人,感动之余自然也有了年老之人的疲惫。侧室浣纱与三个孩子重逢也是持手相看,泪眼婆娑。
浣纱,原本是林致娘的婢女,容颜身形皆平凡至极,乏善可陈。林致娘去世后,苏慕儒伉俪情深本不欲再娶,只是高堂幼子都觉得他应该有个人照顾,方才纳一小妾,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好色,他便特别在发妻的陪嫁丫鬟里选中了姿色最为平庸的浣纱为妾。
她为人老诚,既无正室,府中上下便事事以她为尊,但她始终不以此自居,彷佛只是由夫人的婢女变成老爷的婢女一样,这些年总跟着苏慕儒东奔西走为他打点一切,亦不觉苦。
一家人正诉说离别之苦,享受天伦之乐,突然来报:“相国大人来访。”
苏慕儒心下微惊,相国大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自己本不予张扬,悄悄迎来孩子们,结果仍是难逃相国法眼。虽是如此但仍然领着家人依礼出迎。
“苏大人,今日在下来城西处理公务路过贵府,多次盘算着前来拜访都不得机会,选日不如撞日,索性就来打扰了。”
闻相国是朝廷中炙手可热的权贵,出身名门,权倾天下,更是在二十多年前娶得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无双公主为妻,做了皇上的妹夫,集权臣和国戚于一身。
虽然同样年过半百,但闻相国却是丝毫不见疲态,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中不怒自威,清楚可见当年美男子的风范。反观苏慕儒劳心劳力,虽一身凛然,已经垂垂老矣,昔日风华早已荡然无存。为官之道不同,人生际遇自然也不同。
“不敢,闻相国贵临,真是蓬荜生辉。”相互寒暄一番,宾主落座,苏家三兄妹前来依次见礼。
闻相国见墨桥眉清目秀,温文如玉,举止间颇有名士风范甚是欣赏;两位小姐更是令人见之忘俗,吟竹明眸皓齿,如沐春风,清新淡雅又落落大方。
再看芊雪自是姿容出尘,如诗如画,虽是盈盈弱质却气度不凡才气难掩,不由暗叹好一个烟云水气的女子。
“墨桥、吟竹、芊雪,”闻相国低声斟酌,连连叫好,“光是听这几个名字就足成一幅写意丹青,可见苏大人的胸襟开阔,志趣高洁。更何况个个气质不凡,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相见之后才发现竟是深得苏大人风骨。”
不愧久居官场,这番言辞实在圆滑,既赞了三个晚辈,又不落下苏慕儒。
“谬赞了,日前见过令公子,方知何谓人中龙凤,闻相国与尊夫人无双公主教子有方,苏某佩服万分。”
闻相国微微一笑对墨桥道:“苏公子,承蒙皇恩浩大,此番恩科也近在眉梢,你可有放逐怀抱,为朝廷效力的打算?”
墨桥长揖到地,正色道:“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晚辈不才,却也时刻不敢忘记圣人的教诲。”貌似不经意地眼光微扫看到缓缓点头的父亲,于是浅舒了口气。
“哈哈,小儿今秋也要赴恩科,不如你们多交流一下,彼此切磋,于双方皆有进益。”
苏慕儒心下高兴,“蒙相国好意,令公子才情高雅,只怕墨桥难以藏拙了。”
闻相国朗声大笑“苏大人你太谦虚了,能让犬儿多交一些益友,我倒该谢你才是。”语毕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芊雪。
这日闻相国在苏府待至很晚,宾主甚欢,临走苏慕儒送至门外,相国上轿前,似无意的询问“有关令千金婚配事宜,苏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苏慕儒微怔,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闻相国说道“如此佳丽若是小儿弦意此生无缘,岂非抱憾终生。”进轿,“苏大人不必相送了,天色已晚还是请回吧,改日再叙。”
起轿离开。
书房中。苏慕儒与墨桥共商事宜。
“闻相国刚才问及你妹妹的婚配。”
“吟竹还是芊雪?”
“是芊雪,这几年多有谣传,为父能一跃成为京官,多亏闻相国施予援手。”
“相国是怎么说的?”
“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心照不宣而已。”
墨桥奇道。“我们与闻家素无交往,他为何如此?”
苏慕儒叹了口气,“我刚京城,他便差人前来提过一次亲,说是瞩意你妹妹芊雪,希望她可以成为闻家的媳妇。只因当时,你祖父、祖母去世不久,有孝在身此事便搁置下来。事隔三年,我以为早已时过境迁,哪知刚才他旧事重提。”
“爹!”在门外偷听的吟竹拽着芊雪破门而入“相国之子?叫文弦意得你见过?闻弦歌而知其雅意,倒是个好名字,他人品如何?配得上妹妹吗?还有最重要的是他可有妻室?总不至于要妹妹为妾吧?”
“放肆!女孩儿一点规矩都不懂,我与你哥哥说话哪里轮得上你插嘴!一点闺秀的风范都没有!古人云君子非礼勿听!你不明白吗?”
吟竹盈盈笑道“爹您不是经常说‘无知妇孺’嘛,我是女人无知是应该的,再说我怎么努力这辈子也都当不了君子的。”
见父亲眉毛一皱,吟竹立刻知道爹又要从死去的娘开始回顾对自己的教育失败了,为了阻止他的碎碎念,忙上前拉住父亲袖口撒娇:“大不了等一会儿,女儿抄写《女则》,以此认真学习怎样三从四德,现在就请爹您快说说,那个人到底怎么样?你真的要把芊雪许给他吗?”
苏慕儒看看芊雪面色发白欲言又止,更显得较弱不胜的模样,心中不忍,“闻弦意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若他真来求亲,我是会认真考虑的。若你们能有好归宿,想必你们的娘亲九泉之下定然欣慰。”思及亡妻他不由感到自己亏欠她太多了。“但文家毕竟名门望族,相国位高权重,夫人无双公主更是更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闻弦意要娶亲的话,什么王公贵族之女还不是任他选,我是担心芊雪不堪文家盛名,嫁过去人微言轻反而不美”
“爹,”吟竹不服“这么说也太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了!我们芊雪可谓翩翩佳人,还怕他们有眼不识美玉呢!”
“你就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与其担心你妹妹还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别以为你以前在冀州整日胡作非为的事情我全然不知!要是你肯长进——”
“您早就当人岳丈老爷了是吧?”吟竹抢过话头,唉唉,现在讨论的是芊雪呀,爹,你不能说左右而言其他呀!
“你!”苏慕儒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拿她无可奈何,转眼见芊雪神色凌乱叹口气,转头安慰她:
“芊雪,爹生平也明白什么是洁身自好的道理,卖女求荣这等有辱斯文之事断然不会做,你放心吧。”
芊雪深为所感,人在官场有多少身不由己她是明白的,爹能顾她周全为她着想,便见父女情深了“芊雪明白,先告退了。”
夜凉如水。
浣纱早已叫人将他们兄妹三人的房间收拾妥当。这间阁楼,佳木掩映,凭栏可见后园中的小桥流水、芭蕉分绿。吟竹心知芊雪喜欢便一定要她住进来。
时辰不早了,芊雪不堪长途劳顿,身子有些倦怠,丫鬟早已替她更衣,准备就寝。无奈吟竹赖在房中不肯离开,可怜兮兮地求妹妹帮她抄写《女则》。
芊雪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代人受过?”
“想想看我是为谁被罚嘛?”
“我不记得有拜托你啊.”
“帮帮忙,我最近几天都会很忙的。”
“忙什么?”
“打探我未来妹夫了!你不记得了,闻相国要哥哥与闻弦意共研学问,顺便我去帮你探一下虚实,怎么样?好姐妹没话说吧?”
芊雪面色一僵,“有什么好打听的?自古纨绔子弟有几个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过仗着祖上阴德,吃喝玩乐而已。”
吟竹见她粉面寒霜不由好奇,“尚未谋面便妄下结论,这可不是生性温婉的芊雪的一贯作风哦。”
“姐姐,你这不是取笑我吗?换成你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前来求亲,你的心里便毫无芥蒂?”
吟竹不以为意,“这又如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是良人,因此结缘岂不是美事一桩?偏你使这些小性儿,可见平日里什么才子佳人私会后花园的书看太多了,都中毒了!”
芊雪点头称是,”是,是,是,你的确从来不喜欢看这些书!倒是妹妹我肤浅了。”
“就是嘛,做人要有点务实精神!人生除了风花雪月还有很多乐趣的!总之,务实的事情就交给我了,那闻弦意到底是圆是扁,就包在我身上了。倘若真是个绣花枕头,你肯嫁,我和哥哥还不答应呢!有那么差劲的妹夫,我们俩岂不是很没面子,以后还要不要见冀州的父老乡亲啊?”
自己和哥哥在冀州怎么说也是小有名气的冀州双才子啊,嫁妹妹这种事,事关声誉,慎重慎重!
芊雪好笑道:“闹了半天还是为了你自己!难保你不是自己贪玩,借我的名义,得了便宜还卖乖!哥哥怎么会和你一起胡闹,要知道这里不是冀州,爹可不是爷爷奶奶,出了什么纰漏不是撒个娇,哭一场就能解决的。”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嘛!”吟竹信心满满地拍拍胸脯“放心!我扮男装和哥哥一起上书院那么多年都没人认出来,经验丰富有余不会有事的。总之要是爹问起我在哪里,就说连日奔波,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不是吧,能不能说点有技术含量的谎话,从小到大连伤风都没有过的姐姐会身体不适?天要下红雨了?
“若是二娘问起来呢?”
“你知道二娘从不多事的,好了,事情就拜托了,我找哥哥商量去了。”
的确如此,二娘浣纱虽不赞同吟竹的行为,但每次必替她遮掩,从前娘在世时如此,如今更是如此。她没有孩子便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愿他们受到委屈。
芊雪啼笑皆非地摇摇头看吟竹离开,有时候真是觉得非常羡慕姐姐,虽是两姐妹性格却完全不同。姐姐粗枝大叶,为人仗义,其实她是个“无心”之人,心中独没有她自己,故能不计得失,处世随意,活得潇潇洒洒,完全不在乎明天会怎样。这种旷达之心是自己怎么样都没有办法拥有的。
揽镜自照,镜中的女子那么悲伤,这种神情自三年前就常常在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出现。
这次的亲事,若闻家真的提亲就算自己不愿意也不能拒绝吧,倘若拒绝定会给父亲给家里惹麻烦,闻相国和无双公主的权倾天下自己在冀州时已有所耳闻,如果抓破脸也要嫁过去,之前的挣扎岂不更糟?
开窗起轩,屋外月色如练,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闯入心田。
三年前,雅竹小轩,他铮铮铁骨,她怜他有伤在身,日日熬羹煎药,敬他谦谦君子,因敬生爱;他铭感于心,以礼相待,却竟是云淡风轻,心不动情亦不动。
她知道他心有所属,无奈造化弄人,自古多情空余恨,有缘相见,无缘相惜!
只是如果有机会,有机会能远远地再看上他一眼,纵然从此不再相见,于此生也是心愿已足。
芊雪叹了口气,夜风撩起如瀑青丝,愁思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