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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生死册中去,万兵卷中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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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几乎不曾下雪的兰溪飘起雪花,洛水两岸的绿枝都枯黄了。似乎在惋惜两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就这么退出了江湖的史册,连老天都不忍流了三天的泪。
封府的一处后院,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天光云影掠动在池塘中,情趣格调倒不像商人的品味。
封无消给他们安置了独一处的院落,若不是蓝桓推阻,怕是还有一众仆从。
“你们说,”姬璎摘下一朵木芙蓉,“他们是为了生死册和万藏卷吗?”
蓝笙忍不住看了眼蓝筱的脸色。
生死册中去,万兵卷中藏。
便是仙家也有生老病死,若不能在大限前进入渡劫期便会死去。而修仙一途除了精进自己的灵力外也需要一把神兵,这成就了两件传说中的宝物——生死册和万藏卷。
生死册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此秘籍原是姬氏的密传,最该在姬璎的姑姑姬雪心身上,但姬雪心同蓝雾雨那点风流往事有点年岁的都知情。当年地疾国皇室持霖雨令求姬氏扶持风雨飘摇的李氏江山,姬雪心脱离姬氏遁入红尘。而若生死册还在姬氏手上,那何以不用来挽救那十五年前令人惋惜的姬陵山之逝呢,是以仙门百家都默认生死册已经交给了蓝雾雨。
万藏卷出自望仙台空涧谷,空涧谷内奇珍异宝无数,但凶险便是常年居住的望仙台弟子都不敢勘探,两年前群英荟萃的探秘更折损了半数人。而蓝雾雨不仅进去了,更是带出了万藏卷,这个不论你修行何种兵器都能够应用自如,锋芒一出山河动荡的神兵。
蓝雾雨一人拥有最神奇的两样珍宝,又是个放浪形骸、不羁张狂的人,是真害怕他做些什么。仙门百家修为不论如何高,说穿了还是个人。最以人心叵测,一开始只是一只蜜蜂的声音,渐渐聚众成群,连蓝雾雨要如何如何的说法都传了数十种。
蓝雾雨一个人是不在意世人的声音,无奈身前身后都是蓝氏,干脆发了一纸声明说两物已毁,潇洒地表明自己与蓝氏无任何关联,信不信全凭自己。
从此蓝雾雨在仙门中失去了身影,行踪诡秘无人知晓,这四海镖局就算居于宁绥县也不知是如何得知蓝雾雨做客封府。
姬璎才提出自己的想法,又莞尔一笑:“但这些都是封无消的一面之词,怎么知道不是在为他的弟弟开脱呢。若是紫魅同四海镖局几门站在一边,如今反目成仇是为了什么?”
“妙华法师是无辜的吧。”小未小声辩驳。
姬璎调侃:“哎呀,小未这是喜欢个故事里的人物呢,早上还硬生生要呆在我们身边呢。”
“小姐和公子自然也都是好人。”小未红脸。
“是否一面之词不可知,蓝筱你可在四海镖局里发现什么?”
说收获还是有点的,蓝筱伪装进去后也不怎么开口说话就跟着火销门其他人一起搜索顺道听听墙角。他们似乎得了门主命令在搜寻什么东西,而且根据火销门门主的意思还不知道这件东西到底在四海镖局、淮扬余门、德宁胡同谁手上。
“真是稀奇。”姬璎这样说,却一点惊讶的表情都不给。
“子归先生,现下都是封家主的一面之词,我们该如何证实?”蓝笙为难地看向蓝桓,姬璎抢先答:“怎么查?当然从那四门讨伐封无灾的理由查起,看看那长明宫到底是谁灭的。”
“我想封老爷比起找仇人问罪应该更想要为其兄平反吧。”姬璎大义凛然状。
仙门百家里传来传去封无灾和紫魅如何如何,不关心的也不听,说着风言风语的却没有一人切实到长明宫看过是否有封无灾出现的痕迹。不对,或许还真有人去长明宫看过,十年前,万象阁阁主可是那人。
万象阁是仙门百家中的三法司集合体,代表着所有修士的秩序,阁主五十年一交替。虽然没人去万象阁状告封无灾,照理也不会有此案的消息,但是这一任的万象阁阁主可是个“爱管闲事”的。
姬璎看向淡然的蓝桓:“解星仙尊当年是不是去过长明宫?”蓝寅月定然来查过。
最后因为蓝桓打太极她并没有得到答案,她可不在意,反正明日要去长明宫一探究竟。
姬璎往屋面上一倒,伸出手一把抓住月亮,想象成月饼放入口中。
还有一个月就中秋了。
轻声的笑散在风中,被姬璎捕捉到了朝声源看去。嗯,好一个月下美人。
“子归先生怎么也有意境到房顶上采风。”
“我听到屋上有动静,就上来看看。”
躺在蓝桓屋顶上的姬璎淡定道:“今晚月亮不错,值得一赏。”
蓝桓没有躺下,而是就她一旁坐着。夏天要走了,夜晚微凉,颇得几分秋意缱绻,吹得人倦意浓浓。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赏月,耳畔隐约有萤火虫的微鸣,静谧地仿若两人都睡着了。
“蓝桓,你一直这样么?”
“什么?”她抬头,蓝桓低头。他今夜没有束发,只松松绑着的乌发在凉风中散开,占据了姬璎的视线。朦胧的月光好不容易从他的风姿里区分出来。
“没事。”姬璎反口。她在祖父飞升前可不是这样的,只是形势所迫,人心难测,修仙的人就更棘手了。可是蓝桓呢,她观蓝氏上下兄友弟恭是真得和睦,先有蓝雾雨肆意放纵今有蓝皖之风流不羁。蓝桓他又何必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罢了,真是倦意恼人,她竟开始考虑这些问题。
“并非如此。”时间久到她和蓝桓间的空气似乎都不再流动,他却突如其来一句话,似答非答。姬璎本来也没想得到蓝桓的回答,是以没有追问这句似是而非的话。
“你觉得封无灾的事到底如何?”
“明日探查长明宫后便可揭开一部分真相了。”蓝桓没有正面评价。
“唉,”姬璎眸中光影晦暗不明,幽幽地盯着蓝桓,一字一顿道:“若封无消说得是事实,那可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希延是蓝雾雨的孩子这事还是藏紧点比较好。”
蓝桓的面皮似有一瞬间撕裂,但又好像是她的幻想,再一看蓝桓的脸在这镜花水月中迷离又朦胧。
“你能猜到这件事不过早晚。”那掷到池塘里的石子也无法打破这水镜里漂亮的月亮。
“你倒是不担心我对希延不利。”两人的平和只是片刻,姬璎的语气强烈起来。
蓝桓垂下的睫毛如帘将他眸中情绪全数收入阴影中,但姬璎这个角度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无垠深邃的眼从里子掀开一层层波澜,卷起缠绵涟漪,不是桃花眼却有桃花色:“阿璎待蓝筱的真心可比待我多。”那水月不再迷离不清,姬璎真实地从蓝桓唇齿间捕捉到意味不明的暧昧。
这样古怪的氛围包裹着她,她突然不想说话,也不想趁此反击蓝桓几句。将“阿璎”作耳旁风,心里有股烦躁,觉得自己和蓝桓的姿势也碍眼。姬璎倏地起身,她没有刻意规避,蓝桓几缕发蹭过她的脸颊和脖颈,丝丝痒痒。
“蓝七,明天见了。”
“阿珞好眠。”
可惜蓝桓的祝福没有用,她坐在铜镜前久未入眠,起身踹了梳妆台一脚。
“叮”有什么金属物件落地的声音。
小未在姬璎门前徘徊,打开的门后露出姬璎的脸。
“珞珩小姐,需要我伺候你入寝吗?我打小都做伺候人的活,你放心。”和姬璎相处久了,小未说话也不想起初那样唯唯诺诺了。
“好啊。”姬璎答应,“对了,送你个东西。”她从袖中拿出紫色的簪花别在小未头发,细细打量:“真好看。”紫色的木芙蓉簪在小未墨色的发中,浑然天成。
坐在镜前享受着小未小心地打理着头发,姬璎看着镜中的自己发愣。
姽婳那小妮子有没有想我呀。
姽婳在房梁上打了个喷嚏,姬忘昔施舍了一个关怀的眼神。
“一定是小姐在骂我。”
“说不定是想你。”姬忘昔平淡的声调说着安慰的话。
两人噤声,一掌灯笼在黑夜中飘摇而来,姬忘昔搭起箭,连风都不曾惊扰。
第二日天明几人拒绝了封无消派遣来伺候他们的人,去往长明宫。
蓝桓旁敲侧击地问过封无灾坟头的位置,姬璎毫不怀疑掘土撬棺他做的出来,然而封无灾已然火化,骨灰供奉在寺庙,立得不过是个衣冠冢。
火化呀。姬璎耐人寻味地笑。一堆尘埃连死因都看不出来了,还是得去长明宫找寻线索。
“先生,你在这封府几个年头了。”姬璎转头问送他们出门的侍从。
侍从被姬璎这一声敬称叫得惊慌失措,连连摆手大唤担不起。
“小人虽年纪小但做活的时间可不短,有八年了。”
“那,你可伺候过像我这样貌美的女眷。”蓝筱的早茶都差点喷出来。
“仙子说笑了,小人这八年间可没见过女客人,不过即使有,也定然比不上仙子天人之姿。”
蓝笙蓝筱不懂姬璎为何问这些问题,但见蓝桓了然于心的模样没有开口询问。
长明宫离此不过十里地,御剑而去十分迅速,但人手显然不够,小未就此留在封府。姬璎第一次仔细观摩蓝笙的佩剑“杜若”,这就如杜若花一样轻巧洁白的剑却给姬璎一种道不出的奇妙感觉。
蓝桓带着蓝筱,姬璎带着蓝笙一盏茶就到了长明宫。
那破败的废墟扑面而来的尽数黄沙,已不见当年繁华。
“当年紫魅是为什么要灭长明宫?”蓝筱问出了深藏于心的疑惑。这所有事情的源头都是从紫魅灭长明宫开始的。
“大哥来查过,多方探听只能推断出紫魅幼时在长明宫一段时间。或许那时候有些恩怨未了。”
呵,蓝寅月果然来过。
“是怎样的恩怨能下这样的狠手。”蓝笙低语,不解又有些叹息。
紫魅屠杀长明宫是定案,万象阁无需调查,这长明宫内有家属的领走了遗体,孤家寡人的就地火化,剩余已凝固成墨汁一样的血迹无人清理。从斑驳的一块块血块仍然能看到十年前长明宫被灭门时的痛苦与绝望。
“这世上怎样的血海深仇都有。”蓝筱咬牙,若是他能够知道、能够知道!能够知道什么?他眼前一片黑,脑中嗡嗡作响,有些稳不住身体。灵台吹来一阵清风,他眼前云雾拨开,偏头见蓝桓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姬璎跟在后头乐呵呵。常人都说妖女杀人任意妄为不问缘由,这两个小朋友倒有趣。
“这两个小朋友都是跟谁长大的?”姬璎扯扯蓝桓的袖子。
“蓝笙是大堂叔一脉,但在二哥身边长大。蓝筱一直跟着皖之。”
“哦,就说肯定不是你带大的。”狐狸是不可能养出兔子的。
而被姬璎心里叫做狐狸的某人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不予姬璎争辩。毕竟——来日方长。
长明宫当年的痕迹皆被遮盖在沉沉灰土下,就连唯一存留的血迹都成了墨块让蜘蛛安家。姬璎向前观摩着石柱上深刻的割痕,力道再大一点恐怕这顶梁柱就要倒塌了。
“很细,再薄的剑也没有这样的痕迹。倒像是我的琴弦。”
“这应该是盘丝刃,省力而锋利,女子常用的武器。”蓝桓抚摸过细痕猜测,关于长明宫的事他并没有向蓝寅月过问太多。
“嗯~确实也符合长明宫和四海镖局尸体的切割痕迹,就且当做是紫魅的杰作。”姬璎说得随意。
“子归先生,这里有人来过的痕迹。”木椅上的灰尘被抹去了一块,这把椅子有人坐过。
“长明宫彻夜鸣灯又不是真的闹鬼,当然会有人的痕迹。”姬璎凑到木椅旁,眯起眼睛,从椅腿缝里拉出一条丝线。“紫色的。”
“啊?这样的棉丝怎么看出颜色。”
“哼,那是你看不出来。你问你子归先生看的是不是紫色。”
蓝筱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家七哥,见自家七哥轻笑着点了点头。蓝筱纠结,他感觉蓝桓刚才好像有点开心?可明明都是一样的笑意。他的目光转向摆弄着棉丝的姬璎,有丝丝点点破开云雾的头绪。
“紫色的衣裳,你们说可是紫魅否。”姬璎说这话七分存笑,也不是很认真的模样。说罢也不等回应,就蹦跳着去勘查其他处了。蓝桓只在血痕残留附近逗留片刻就一人立在宫外候着他们。
“走了。”姬璎朝蓝笙蓝筱勾勾手,“没什么可看的了。”
“瞧你们家先生都不耐烦了。”被作为挡箭牌的蓝桓面不改色。
“阿珞所言不错,这里只有一种武器留下的痕迹,没有封无灾来过的踪影。”两人虚心听教。
“封无灾至阳的内力用不了盘丝刃这样阴柔的武器,他所用的还是法相寺的掌法。我见过法相寺的无名大师出手,掌力不动风波,然而承受的人内脏已损,其无形的威力甚至能透过人体在后面的物体上留下掌印。长明宫里没有这样的痕迹。”
“那说无灾前辈和紫魅勾结屠杀长明宫的事便是子虚乌有。”
清霜和杜若出鞘,四人就要御剑回封府。上次被姬璎甩回去的鹤望兰颤微微抖动着落在她耳畔。
“何事?”蓝桓见姬璎眉间一闪而过的思索。
“淮扬余门被灭门了,和四海镖局一样的手法。”
“呵,还有。”她双眸上似乎浮起一层瑰丽的红,定睛看去却还是夜的黑,“火销门和德宁胡同自己打起来了,竟然要请万象阁公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