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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锁麟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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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瞬间睁大眼睛,拉开车帘,与说话的人遥遥相望,那人一身乞丐装扮,腰间别个酒葫芦,头发乱糟糟的,只有头发下的眼睛十分清明。
千辞下了车,想朝那老人走去,楚星河翻身下马拉住了她,平白无故地,他有一种预感,要是这次放开她,便再也带不走她了。但当千辞回首的那一刻,他的手还是松了松,他见过千辞很多模样,欢喜的,悲伤的,烦躁的,愤怒的,但从未见过她如此茫然失措,眼里满是令人心疼的惊惶,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他连说出的话都都轻了好几度:“非要去?”即使...放弃我也要去吗?
他见寻川低头盯着他抓住她的手,他心中一痛,放开了手,自打南疆回来,寻川便不喜欢别人触碰她。
千辞这才抬头看他,她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一定要去。”正如楚星河强烈的预感一样,她也一样,若是不去,一定会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但那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楚星河没再拦她,也没有人拦她,她就跟着老乞丐逐渐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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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辞看着埋在土中的两壶酒,迷茫道:“我埋的?”
老乞丐只道:“谁埋的我不知道,但你让我带的话我可带到了,我饿了要去吃饭了。”
千辞抓住他:“我让你给自己带的话?”老乞丐点点头。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抓到了关键:“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他似乎十分烦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别问了,我要去吃饭了。”
千辞皱了皱眉,下意识道:“你不喝酒吗?”
她见老乞丐忽然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清澈得宛如孩子:“不喝。”
千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图,便道:“我请你喝如何?”
老乞丐忽然笑了下,不再看她,而是摇摇晃晃朝前走了:“随便。”
老乞丐将她带到一个山洞里,那里摆着一张冰玉床,有一名男子躺在上面,那男子闭着双眼,脸色苍白,眉毛和睫毛上皆结上了冰霜,千辞走近了看,有一种熟悉的悸动在她的胸膛中不断膨胀和增长,但她明明不认识他。
千辞问:“他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乞丐答道:“他是七叶,香积寺的一个和尚。”
七叶,七叶,好熟悉的名字,她又听见老乞丐说道:“他让我交给你一个东西。”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件玉佩,交到她手中。
玉佩温润剔透,与寻常玉佩并无不同。
“他说,想让你在阎王手里再抢一次人。”老乞丐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手中的玉佩似乎变得格外灼热,头又开始疼起来,这次的疼痛远胜过往日任何一次,仿佛有无数的刀刺向她,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爆炸而来,疼痛通心透骨地一阵阵袭来,只一瞬间她的衣裳就湿透了,但是,她却记起了一些事情。
那些她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九鲤溪,群贤会,青衣湖......一桩桩,一件件,她全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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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
“那些人做到这种程度,大概不会再追来了,”老乞丐皱着眉看着七叶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你也没几个时辰活了。”
七叶脸色极其苍白,一丝血色也没有:“秦淮王府怎么样?”
“能怎么样,那些人为你而来,便只杀你一个,”老乞丐喝了口酒,朝天上白了眼,嘲讽道,“真是下了血本,派这些‘东西’来杀你。”
老乞丐盯着几乎是躺在血泊中的七叶,怎么也不能和自己的师兄释空联系到一起,那个人明明冷血又残酷,转世之后的家伙却善良得跟个傻子一样。若不是他亲眼看着他师兄的三魂六魄在香积寺下托生成了个婴儿,并被当时的住持慧圆抱回去了,他真的会怀疑七叶是不是被掉包过的。
释空当年一心向佛,七劫中他只用了十几年便度过了六劫,只剩下一个情劫,他寻寻觅觅半生却怎么也没渡过这一劫,只成了个半佛之体,最后在娑罗树下坐化。半佛之体不入轮回,他的三魂七魄便以婴儿形式降生于世,但降生时七魄中的情魄却入了地府,导致七叶生来便体弱多病。
老乞丐冲着天空暗骂一声,释空当年一心想成佛,你们处处刁难,搞出个七劫来让他渡,现在释空死了,你们仍不放过他,如今又盯上七叶,想让他三魂七魄重聚,再次降生。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他们口中的佛,老乞丐眯起眼,盯着外面云淡风轻的天空。
七叶气息已经十分虚弱:“玉佩...请保管好。”
老乞丐收回思绪,若有所思道:“你拿这玉佩便是为了今日这个时候?”
青衣湖上,他向辞儿求来玉佩,那时的辞儿大概并不知道女子赠送男子玉佩的含义,他勾了下嘴角:“并非。”
老乞丐见他还能笑得出来,气不打一处来,他从怀中拿出玉佩,在七叶眼前晃了晃,没好气道:“放心吧,没丢,不过你这法子管不管用,我把这个玉佩交给那丫头,她就能记起来?”
七叶眼前浮现出千辞言笑晏晏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只要她来。”只要她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抹去,只要她还记得他一点点,她就能记起来。
与七叶的淡然不同,老乞丐显得十分急躁:“那我把她绑来。”
七叶摇头:“会牵连你。”因果循环阴阳制衡,没有人可以打破平衡,只有她自己来,这个局才能破。
“你就那么相信那个丫头?”
七叶笑了下,眼中皆是温柔:“我信。”
七叶缓缓地闭上眼,曾经很多次他不信她,所以伤害了她,让她伤心难过,所以这一次他信她。他的呼吸渐渐停止,胸前的起伏消失不见,血还在流着,但却变得冰凉,只有他眼尾流下的一滴晶莹的泪珠还滚烫着。
辞儿,不要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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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便是奈何桥,桥分三层,上层红,中层玄黄,最下层乃黑色。愈下层愈加凶险无比,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生时行善事的走上层,善恶兼半的人走中层,行恶的人就走下层。
但不论哪一层桥上的“人”都骈肩累足,有的人在等自己的结发妻子,有的人在等自己疼爱的儿女,这里的人不愿放下执念,不愿抛下自己这一生的爱恨。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甚至有些人都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等,却依旧不愿离去,痴痴地站在那里。
奈河里不断地伸出腐烂溃败的手不停地将桥上最下层的鬼抓下去,有时候也有中层的鬼站不稳当掉下去。浓稠血红的河水浸过那些被抓下去的鬼的身体,噬咬着他们的四肢百骸,冒出缕缕青烟,凄厉的叫喊声刺激着所有鬼的耳朵,但除去几个新来的鬼魂,所有鬼看起来都波澜不惊,应该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很快河面上就只剩下零散的一些残肢,但没过了多久,那些残肢又慢慢的结合在了一起,组成了像人一样的东西,然后颤颤巍巍的爬上岸来,跟一位白衣女子要了个什么东西吞下去,那鬼竟渐渐地白骨生肉,经历一番令人作呕的蜕变后,成了原来的样子,然后再被拖下去,再爬上来。
千辞的目光却定格在了那位递东西的女子身上,因为她太特别了,让人无法不注意到她。下层桥上破破烂烂的鬼里,她一身白衣,干干净净,手上被拷上了锁链,一直垂到地上,她不断的给刚爬上来的鬼递着能肉白骨的东西,而奈河里的鬼手从未有一次抓她,哪怕她就站在桥边。
最重要的是,千辞见过她,那个女子是付云衣。
“我锁住了呆子的三魂六魄,你要进地府找到最后的那一魄,才能把人救回来。但释空的情魄若是入了轮回,那便不在地府,而是附着在托生的婴儿身上,那便根本没有可能找到,若是没有入轮回,那它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没有希望。”
老乞丐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但见到付云衣的那一瞬间,千辞的心颤了颤,这次她大概真的可以再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千辞看了一眼朦胧的天空,也不知道给阎王爷烧的那些元宝他收到了没。
从这里到奈何桥上也是人山人海,千辞艰难地向前挤着,有些“人”被她挤到什么反应都没有,这些大概便是老乞丐所说的新魂魄——刚死之人不会有记忆,直到他们回忆起自己的前生,才会决定要不要过奈何桥,喝那碗孟婆汤。
只是地府中大抵还是有些吓人的,比如千辞一个不注意就将旁边“人”的胳膊挤下来了,她有些无措,不知道要不要捡,但那“人”并不计较,弯腰默默地自己捡了起来,只是弯腰的时候又不小心把自己的两个眼球掉了出来,总之一顿手忙脚乱之后,那“人”终于捡全了自己的身体,又投入到人流中去了。
“诶呦,救命啊!”身边一个布衣老人不知怎么倒在地上,眼看着就要掉到河里,千辞反应很快,立刻伸手将他拉了上来。
“谢谢你啊,小姑娘,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这奈河水唷。”那老人扶着腰慢慢站起来,那颤颤巍巍的样子千辞真怕风一吹就又把他吹倒了。
老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说道:“你这女娃不属于这里吧,来做什么?”
千辞一惊,想了一番后还是如实相告:“来找人。”
老人冷笑一声:“哼,这奈何桥上全都是在找人的,找得到的,找不到的,全都跟傻子一样找。”
他指了指奈何桥上的付云衣:“看见了吗?那个怪人,本能在第一层桥上享福,偏偏要到第三层受罪,就为了等个人,等了上百年还没等到。”千辞心中五味杂陈,释空的魂魄不入轮回,莫说是上百年,哪怕是上千年上万年,付云衣也等不到释空。
老人见她模样,问道:“你要找的人便是她?”
现在唯一有可能知道释空魂魄线索的便只有付云衣了,于是千辞点了点头,但没想到老人脸色一脸凝重:“那你还是从哪来便回哪去吧,你可知一个生魂想过奈何桥第三层有多难?”
千辞心中一窒,只听老人接着说:“生魂在奈何桥上走一步,便要忍受一下锥心之痛,越往里走,这痛苦愈甚,而且这过程中你必须要保持清醒,不然一旦倒下,便会被奈何里的鬼抓下去,而生魂掉下奈河,那便是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再入不能。”
听到这些,千辞反而放下心来,她笑了下:“谢谢您老人家,但我非去不可。”老人见她如此坚定便也不再劝,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她刚想转身离开,老人却突然叫住了她:“姑娘,你记住,执念太深落入奈河水,也是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