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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锁麟囊·六 ...

  •   七日后。南疆。

      “老大,城墙上的两人多半就是楚小公子和那位朱煊将军。”屠三与千辞赶到的时候,大夏与上鄀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楚星河若想杀朱煊,今日便是最好的机会。”千辞脱下身上用于掩饰自己的玄色外袍,红色的衣裙在战场中显得格外明显。

      屠三连忙制止她的动作:“老大,你干什么?”

      “楚星河只有看到我,才有可能放弃杀死朱煊。”时间紧促,千辞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办法。

      屠三严肃道:“不行,这是真正的战争,不是寻常比武,你万一有什么闪失怎么办!”

      千辞道:“上鄀乃小城,这场战争的作战规模不会很大,况且这场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只要我们小心行事,一定可以成功。”

      屠三还想再说什么,千辞又道:“秦老将军和楚星河于我而言,都是亲人。”屠三看着坚定的千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老大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千辞观察着战局,对屠三笑了笑:“放心,你老大是谁啊。”

      屠三笑了下,与千辞并肩杀入了战场中。千辞的红衣在纷扬的沙土中格外鲜艳,以至于本来沉思的楚星河一眼就看到了她。

      千辞一边抵抗着敌军,一边留意着城墙,见楚星河的动作,她便知道他已经注意到他了。她借力将冲来的敌人踹倒在地,隔着千军万马,她和楚星河的目光正正对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楚星河投来的眼神变得惊恐万分,好像发生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抬手拦去射来的箭,她才发现楚星河的眼神穿过了她,望向了她的身后,忽地脖颈后方传来一股温热的感觉,似乎有什么液体撒到了自己的身上,还散发着腥味,仿佛是血。

      她的身后不是屠三吗,怎么会有血呢?她突然不敢回头了,直到有箭声破空而来,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利箭没入血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变得十分清晰,楚星河嘶吼着喊她的名字,她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去。

      红缨枪贯穿了屠三的喉咙,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枪头,猩红得可怕又恐怖,仿佛能将世界染成红色,她看见屠三张了张口,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刹那间,她的眼前似乎只剩下了黑色和白色,周围的厮杀变得很安静,没有嘶吼,没有挣扎,没有血肉翻飞。

      她想问屠三倒下了怎么不站起来呢,万一有人想杀他,她来不及护着他,受伤了怎么办。但总是有很多人围着她,张着血口拿着长枪朝她冲来,但他们的动作都极慢,她只是拿剑轻轻一挑便将他们的喉咙挑破,一个又一个接连倒下,她才发现原来杀人这么容易。

      一剑一剑,一个又一个倒下,自己的身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伤,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痛,但这些不重要,她只想知道屠三为什么不站起来,但围上来的人好多啊,她只能不停地挥剑,让他们再站不起来,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自己离屠三越来越近了。

      但又有人拦住了自己,她刚想挥剑去杀,才发现是楚星河,他为什么也要拦着自己,楚星河好像在说着什么,但她却什么都听不清楚,手中的剑被他夺走,她的目光定在那把剑上,这把剑是屠三的,她伸手去拿,手却像灌了铅一样重,怎么都抬不起来,眼前渐渐模糊,最后倒下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片猩红,恶毒得仿佛地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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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清梦接到消息跑到城门上去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她看见千辞一身红衣胜枫,血将她的罗裙染得鲜红,那么远的距离她都能看见千辞的脖颈和脸上全是鲜血。这样的她在见到楚星河的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和坚定,像一片脆弱的树叶被楚星河稳稳地接到了怀里。

      楚星河放弃了在战争结束的时候杀死朱煊,也放弃了他们谋划数日的计划,从城门上扔下去一根缰绳,然后一跃而下。他一手抱着千辞,一手斩杀敌军,在千辞昏迷之时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一天一夜,她微微皱眉都能让他惊醒。

      她想起楚星河之前对她说“你现在离开,我会将你安全送回家”,那个时候她拒绝了,因为她想再帮帮他,但现在她突然觉得楚星河坚持的是对的,她该回去,或者说从一开始便不该来。

      “里面那位醒了,小宋清你进去看看吧,”程景从营帐中出来,见到宋清梦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你别难受,将军他...”

      宋清梦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寻川和将军从小便认识,我知道的。”程景知道再劝无用,将军做了什么小宋清已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将军和里面那位叫寻川的姑娘什么关系,但知道将军把她看得很重很重。

      千辞醒了,但宋清梦宁愿她再多睡一会儿——她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不哭不闹,静静地抱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寻川...”宋清梦担忧地想去牵她的手,但却被千辞躲过去了,千辞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丝毫不惊讶她为何会在南疆。楚星河站在旁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千辞,眉头越拧越深。

      就这样过了很久,千辞忽然有了动作,她起身走到楚星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了楚星河:“看完它。”整个过程,她连眼都没有抬,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楚星河拉住她,似乎是顾及她身上的伤,轻拉了一下便又放开,显得小心又无措:“你去哪?”

      千辞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向前走了,因为她看到了一把剑,那是屠三的剑,上面还沾着血,她捡起那把剑,剑很重,重得她轻晃了下身子,她轻声道:“屠三呢,我想见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快无法听见。

      她见到屠三的时候,那把长枪已经从他的喉咙里拔出去了,只剩下一个血窟窿,屠三脸色苍白,仿佛像生了一场重病。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蹲在那儿静静地望着紧闭着眼的屠三,就好像在期待着他下一秒会醒过来。

      楚星河陪着她在屠三的尸体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当自己听到她的声音时,还以为是幻觉,他听见千辞说,我想带老三回秦淮。

      就这么一句话让楚星河刹那间红了眼眶:“好,我们带他回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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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星河带千辞回了秦淮,宋清梦也回了京城,但没有和他道别,也没留下任何书信。回秦淮的途中,楚星河收到了一封来信,说是秦淮王府受到了一队人的袭击,但并没有发生什么损失,他怕千辞担心,便没有告诉她。

      他们在年前赶了回去,但却没有人期待过年,秦淮王府的门前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张罗着过年的事情,也没有一点喜气,只剩下门外的鞭炮声和小孩子们的嬉闹声昭示着新年的到来。

      秦淮王府的下人再不敢与自家小姐开玩笑,因为小姐不爱玩不爱闹了,说话也越来越少,除了楚小公子和大人还能和她聊几句,别人和她说话,她只轻轻地点点头,便转过头看向别的地方了。

      除了这些,小姐就爱去那科老槐树那里呆着,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发呆,有的时候能从清晨坐到晚上,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有时楚小公子会过来将她从树底下拉起来,然后带着她出府游玩,有时大人身边的胡侍卫会在旁边陪她一整天,有时大人都会来这里,让小姐陪他下一盘棋。

      下人们都觉得小姐因为屠侍卫的死太过伤心以至于终日郁郁寡欢,其实不仅是他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千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有的时候,会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再仔细想又会头疼欲裂,每到这时她便会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因为再想下去,她便会记起屠三在她面前死去的样子,记起他死前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这些日子她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是大片大片的猩红,可怕又绝望,她头疼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来,从南疆回来,她就留下了这个病根,她想,这是她的报应,若她不那么莽撞,或许屠三便不会死。

      她闭上眼,身下错乱复杂的树根躺着并不舒服,但她在这里会感到心安,明明春天还没来到,老槐树光秃秃的,显得树枝也乱七八糟地朝天空延伸,一点都不好看。千辞笑了笑,这棵树还真是不符合她的喜好,她最喜欢好看的东西,这棵树这么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自己喜欢呆在这儿。

      快二月的天气不像年前那么寒冷了,大概也是因为过年后再没下过雪,甚至有些树木已经开始倔强地发芽,她察觉到有人走过来,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阳光,她闭着眼明显感觉到暗了暗。

      她的心口一窒,有模糊的影子在她脑海中闪过,鸟叫蝉鸣,该是夏天。她猛地睁眼,刺眼的阳光让她不适地眯起眼,眼前人蹲下来,千辞渐渐适应后看清了来人,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萦绕在心头。

      楚星河担忧地皱起眉头:“又做噩梦了?”

      “没有,”她起身,靠在老槐的树干上,“你最近来得这么勤,朝中的事都解决了?”

      楚星河点点头:“秦涯...兄长的伤养好后便直接回了京城,此刻大概已经见到皇上了。”

      千辞点点头:“擎蟠通敌叛国,陷害老将军,又将这些罪行栽赃给朱首领,当真罪不可赦。”

      楚星河静静地看着千辞,他知道她一直在为屠三的死自责,但真正该自责的人是他,他和蟒战皆被擎蟠伪造的字迹所欺,才导致她冒死前来送信,如果不是这样,屠三也不会死。

      千辞低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你刚才叫兄长了?”

      楚星河一愣,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否认道:“我没有。”千辞见楚星河耳尖染上薄红,不禁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她盯着他耳尖的薄红走了神。

      楚星河见她笑得眉眼弯弯,愣住了,这些日子他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他想要是她能这样一直笑下去该多好啊。

      “寻川,三月我便要走了,父亲一生守护边疆,母亲一生等候父亲,他们来不及欣赏世间的大好风光,我想替他们去看一看,”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十分紧张,“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三月...”千辞怔怔地重复了下。

      来年三月吧。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声音,心中的弦被浅浅地拨动了下,是谁,是谁说了这句话,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头开始一阵阵地疼痛,像是要被撕裂开来一般痛苦。

      楚星河见她模样,登时十分慌乱,忙问道:“寻川你怎么了?”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正要给千辞喂下,她却一把推开他的手,伏在一旁,咳出一口血来。见到血迹,楚星河心神大乱,怎么会咳血,她向来只是头疼,从未咳过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连忙去扶她,只见她双眼紧闭,已经昏过去了。

      千辞的伤零零散散养了一个多月,其实她自己不觉得这是什么病,只是咳个血而已,但抵不过周围人的要求,非让她喝了一个多月的药才罢了,那药那么苦,一点都不甜。

      眼看楚星河要走的日子便到了,她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她记得一个月前他说了什么,无非就是去游玩,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和苏子卿一起游玩的日子,竟突然也有些想念那些山山水水了,她忽地皱了下眉头,倒是很久没有和子卿联系了,不知道他如今又在何方逍遥。

      她和楚星河走的时候,有很多人来送他们,千辞驻足观望,觉得好像还有人没来,直到楚星河来催她,她才点了点头,仔细想了想,好像也并不少什么人。

      马车的帘子已然落下,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这个声音很熟悉,但千辞却记不起来是谁了,她听见那人说:

      “丫头,三月到了,槐树下的酒还挖不挖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锁麟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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