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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锁麟囊·八 ...

  •   一步,又一步,果然如那老人所说,每走一步便会承受锥心之痛,魂魄是不会出汗的,如果会,那千辞现在定然已经大汗淋漓,只是...她低下头,见自己的脚已经隐隐约约变得透明。再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到付云衣的白色身影,她只在桥上走了一小段距离,心脏便像被千万根淬了毒的针扎了一般痛苦不堪,千辞苦笑一声,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走到付云衣面前。

      她步履艰难,但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人从后方匆匆挤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赶着去投胎,在她肩膀上狠狠一推,直接将她半个身子推出桥边。河面上密密麻麻的飘着乱七八糟的四肢,奈河里的水鬼感应到她的掉落,一只漆黑腐烂的“手”从河底猛地拔出,直冲她的面门而来,那手离她越来越近,甚至千辞都闻到了那股腐臭味。

      临近死亡的那一秒,千辞只想到了一件事——她真给阎王爷省事,连死都省了,直接烟消云散。正想着,胳膊突然被人拉住,站稳时她抬头道谢,却在看清救自己的人时,完完全全地愣住了,甚至连心脏的刺痛也感觉不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

      救了她的人,是屠三。

      屠三右手拉着她,左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指缝间全是凝固住的暗红,千辞看得心里一疼,她覆上屠三的手,声音颤抖:“老三...”

      然而屠三却满目茫然地看着她,仿佛根本不认识她,而且因为喉咙的原因,他说不出话。千辞抹掉自己的眼泪,挤出一个笑:“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点头和摇头就好了。”

      幸好屠三似乎对她本能地信任,点了点头。千辞忍住话中的凝噎,问道:“你还认得我吗?”面对着千辞期盼的目光,屠三顿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千辞微微仰起头眨了眨眼缓和酸涩的双眼,又接着问他:“那你为什么救我?”

      屠三不知道面前的姑娘是谁,只知道看见她哭他心里很难受,但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能再次摇了摇头。

      千辞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说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没关系,老三,我们慢慢来,我叫千辞,你叫屠三,你是我的家人,自我八岁时,我们便认识了,我们住在秦淮,那是很美的地方,你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却死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这些都是因为我。

      话戛然而止,千辞浑身僵住,连带着面色都白了三分,奈河里的尖叫嘶喊声传进她的耳朵里,不断提醒着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奈何桥,站在她面前的屠三已经死了,还是她害死的。

      忽然,屠三的手动了动,他松开了千辞的胳膊,反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冲她笑了笑,像以往的任何一次,就好像他没有忘记千辞,也没有死。

      他拉起她的手,带着她挤开人潮,一步步地向前走,不知道是不是千辞的错觉,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并不像之前那么刺痛了,直到看到自己没再变得透明的灵魂,她才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眼前高大的身躯逐渐模糊,千辞再也制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任由它流下,老三啊...

      本来漫长无比的道路似乎一眨眼便到了头,屠三停下了脚步,他回首,又冲着她笑了笑,千辞看懂了他的意思,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说完,他松开了手,眼看着便要被人潮挤向远处,她想去追,却被人拉住,生魂本就虚弱,完全抗拒不了,只能任由屠三越走越远。她见屠三朝她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以至于左手指缝间的红色更加鲜艳。

      他说,老大,不要难过。

      千辞再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得痛彻心扉。

      ———————————————————————————————————————

      锁链撞击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钝拙不堪,付云衣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便收了回来,她笔直地站着,垂眼望着千辞,宛如看透红尘的神祇,冷漠孤独。

      大约过了很久,付云衣开了口:“生死有别,走好自己的路。”

      千辞起身时,身体透明了许多:“一百多年了,你走好自己的路了吗?”

      付云衣随手递给刚刚爬上来的骷髅一株草药,看着它慢慢地生出血肉后,才转头看着她,淡淡道:“我的腿废了,再也走不了路了。”

      触碰到她的目光之时,千辞心里狠狠地颤了一下,她的眼里满是恨意与凄凉,难道付云衣已经知道了?

      “我问你,释空的情劫到底是什么?”千辞盯着老乞丐。

      老乞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佛对释空说,‘娑罗树长出新叶之后,你在去开山寺内打坐三日,不听,不管,不问,三日过后,情劫即过’。”

      千辞的心脏跳得极快,快到她都要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所以,那日付云衣腿断...释空全都听到了。”

      老乞丐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再看到付云衣时,千辞不知能再说些什么:“释空他...”

      “真佛之体不入轮回,我知道的,”她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笑得冷漠而荒凉,“所以我说,再也走不了路了。”

      千辞察觉到什么,心中一沉:“释空并非真佛,而是半佛。”

      付云衣嘴角的笑容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千辞答道:“他乃半佛之体,不入轮回,降生时丢了一魄,释空他...并未渡过情劫。”

      付云衣的眼中掀起波澜,斥道:“他怎么可能没渡过情劫!我明明看到他走了的,将我留在那儿,他不可能没渡过情劫,不可能!”

      她的声音渐渐尖利高昂:“你骗我,你骗我!”

      千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长满铁锈的锁链,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难道连一次都没有问过自己,自己身上的锁链从何而来吗?”

      千辞的这句话似乎像一句魔咒,不仅付云衣僵住,死死地盯着自己双手上的锁链,奈何桥上,奈河里,岸边上,所有的“人”仿佛都听到了这句话,皆停下动作,死死地盯着付云衣手上的锁链。

      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一身白衣,不管生前如何模样,死后入地府只剩一袭白衣,只有付云衣的手上,多了一副锁链,那么地虚假和突兀。

      这也是为什么,千辞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第三层的付云衣。

      付云衣忽然明白过来,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她疯狂地扯着手上的锁链:“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手上的动作十分用力,甚至将自己的手腕扯得血肉模糊,可锁链却纹丝不动,像是一种诅咒牢牢地刻在她身上。

      千辞再看不下去,抓住她的手:“付云衣!”

      付云衣停下来,空洞地看着她,半晌,她的手覆上千辞的手:“你来,是想找回他这一魄吗?”

      千辞不答,乃是默认。

      付云衣退了半步,忽然笑了:“好好,若能成全你,也好。”她脚上一空,身子失重落下,老人的话忽然出现在千辞脑海中——执念太深,落入奈河也是魂飞魄散,千辞大惊,连忙拉她,但终究还是晚了。

      付云衣一身白衣,惊鸿般落入水中,瞬间被无数的手拉下去,良久,只剩下一副锁链,缓缓漂浮了上来。

      付云衣落水的那一瞬间,千辞眼前突然浮现出她在戏台上,一步一顿,眼波流转多情,嗓音空灵美妙,抑扬顿挫地唱着《锁麟囊》里的戏词——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锁麟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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