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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韩信回来的时候,张良就站在他门前,看着那个银灰色的麦克风发呆。

      他这几天,他和张良说话的时候,渐渐觉得张良变得拘谨了许多,他在想是不是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也在犹疑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改变。

      但白发青年望着房门兀自神游的画面很轻易地勾起了一段陈旧却深深烙在记忆中的片段。

      他离开寝室的最后一个片段,只是穿插在别人故事里的,微不足道的一个片段。关于两个室友的吵架,关于一场没人记得内容的电影,关于盲人和导盲犬。

      离开寝室去集训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唾弃自己。为着偷来的一场电影,和“理由正常”的亲密接触,都已经到这个份上,再自欺欺人就太可笑了。

      他忙得焦头烂额,也不知道前路如何,无法设想太多。有些事情即使明了也没有信心能做到最好,在事情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他只能把所有的心思藏好。

      离开寝室的时候,张良起的比他还早,他以为是要去晨跑,结果没走两步就撞见寝室长就裹着薄薄的秋款风衣等待宿舍楼门口,还走过来帮忙分担了一下他的行李箱。

      “……你在等我?”

      “嗯,去吃早饭吧。”

      他们又坐在那家汤粉店的小隔间里,听晚间新闻重播,听外间滚水的响动,还有隔了几层模糊而沉闷的喇叭声。

      “寝室长,给我送行没什么话说么?”他问得直白爽快,“真的,不是开玩笑。”

      灰蓝沉寂的眼瞳被水汽氤氲出一抹柔色,寝室长缓缓偏过头:“保重?”

      韩信咧嘴笑了。

      张良微微睁大了眼睛,又肯定地对他点头道:“保重。”

      属于他们的沙漏在流逝最后一点零星的时光,他却想起了他们初见时候的模样,那个在他进门前冷淡地看了许久,进门后正眼不给他一下的寝室长,分明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可爱模样。

      或许大都是因为身为寝室长的“职责”,原有的,以及他和刘邦强加的。所有的例行公事只要受惠者稍稍添加点别的想头,就能当做是善意与友爱,或者别的什么……那也成真了。

      “我们是朋友,对么?”因为无路可走,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在这点受困于寝室的关系上捆绑些什么,不至于让他们简短且简单的回忆在离开的瞬间流离失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他大学时光最后和寝室长相处的几天里,后者显得格外好说话。

      好像变得通情达理了一些……结果似乎是好的,他不愿去设想过程又发生了什么。

      张良说是。

      鼓噪的内心终于风平浪静。虽然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句号,但好歹留下了点什么。

      “刘邦,他欺负你的话。”他开玩笑地眨着眼,“哥帮你揍他。”

      那张缺乏血色的白净面庞露出有些讨喜的疑惑,但仍旧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了。

      他们好像都已经设想好了,等下一个春夏来临时,各自朝着预想的方向跨出那一步。

      但因为提前离去,韩信错过了最终的结局。一个他无从料想的结局。

      他那天和张良就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有人会不珍惜他吗?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他吗?那份稚拙懵懂,却毫无保留的感情,有谁会舍得放弃呢。

      毕业典礼那天,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四处拍照留念的毕业生,每个人都做一般的打扮,颜色鲜艳的的垂布只能大体区分各个学院,各类具备相同特征的人汇做人群。最显眼的的那个人,就站在往来的人群中央,噙着足够得体却带着些懒散的笑容,听周围或发自内心或言不由衷的恭维。

      “行啊,会长,看你整个大学都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没毕业就订婚毕业就要迈入婚姻殿堂了啊?”

      有凑趣的道:“看来我的妹妹没有机会了,还想做会长姐夫来着。”

      “听说是海归美女呢,有福气,而且邦哥前途无量,真就人生赢家呗。”

      ……

      于是那笑容显得更加客套,甚至于有些飘渺。被略过的话题有很多,但好像人们对于八卦总是更加情有独钟一些。

      韩信远远地看着,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除去那一声学士服,没人会觉得刘邦才刚刚毕业。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这家伙走得比他们快,今后也不在一条道上。但他以为张良也许是个例外,是人们会想要把偶然当做必然的意外。

      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他们的视线就在这时准确对焦。

      没有什么电光石火,只是一个沉默压抑,另一个肆意放纵。可笑的是他们也算不上情敌,韩信在一步步接近的过程才一点点接近了某些过于现实的考量。

      他拿什么去和刘邦理论呢。说起来他从前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像是一柄钢枪顺着脊背生长,看谁都不服,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他仍有冲破云霄的豪情,却没了当初那股顽固不化的意志。虽说成长总能带来相应的,或多或少的成熟,尤其是家里的一场变故,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些隐隐绰绰的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那时不明白也不清楚,跟着直觉,还慢了一步。

      快毕业了才明白,同道中人也有分分合合,朝夕相处终要各奔东西,养育自己的家庭不是自己的归宿,他一头扎进人海,也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背负束缚,这个世界很大,条条框框圈出的位置却束手束脚。

      所以才需要羁绊啊。

      让他心甘情愿留下,让他时时刻刻牵挂的人。他不懂这是不是所谓的喜欢,或者更为热烈的感情。浪迹天涯和漂泊伶仃似乎也没差,在尝过心有所属的滋味后,人都会厌倦孤独。

      他在努力用志同道合去填埋那份空白。刘邦就这样把他放在心底的人扔下了。

      赵云紧紧地拽着他,不让他再靠近他风光无限的室友一步。

      不明所以的人瞎吹捧:“会长室友个个都顶啊,学神本科毕业破格进研究院了吧?将来还有一个大明星啊。”

      看向韩信的眼光有惊艳,也有不以为然。

      “回来了?”平平常常的一句招呼。就好像已经预料到这也许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对峙。

      韩信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将某些本就不可言说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地讨回公道,为着许多事情,自己的前途也好,还有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他想,是了,他刘邦怎么不会备好万全之策呢?是不是还做了其他准备呢,是不是还提防了张良。

      他保持缄默,抬手挡开推推搡搡的簇拥者。赵云的手还死死地箍着他。

      他彻底联系不上张良了。他迟到了半年多,为了集训也为了断了念想。粉汤店愉快轻松的玩笑一语成谶,那时张良为躲着刘邦的情绪,一个人早起到宿舍楼下等他出来才说要送他,他不知道张良是怎么离开的……

      张良也没找他。

      他想大抵寝室长没有把那句话当回事,毕竟他说得轻巧又戏谑,还夹缠着嫉妒与羡艳。

      他到底在哪。他怎么样了。

      那个因为吵架失魂落魄,却毫无自知之明的,毛茸茸的寝室长,一个人在外头,能把自己过成什么样呢?

      会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失误频繁地对他人重复着道歉的话语,会不会因为认不得路走了半天才发现偏离了回家的道路,会不会不知道,他那样的情绪,已经可以列入难过悲伤情感范畴?

      大学真的已经要结束了。

      四年时光马上要随着一纸文凭盖章封存,成为过往。

      决意冲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其实感受不到什么阻力,四周的人群也罢,朋友的掣肘也好。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抢在最后的铃声前一秒,甩开枷锁,闭上嘴,就像当初承诺的那样。

      把刘邦揍一顿。

      这大约有些出乎意料,学士袍下年轻的西装革履的优秀毕业生用那张无往不利的俊脸生生吃了他几拳。

      超出预计的情形让现场一片混乱,韩信能感觉到有人正攀扯着他的手臂要把他拽开。

      他卡着位置扳着人死活在地上滚了几圈,压低的声音被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中,只让目标听了个整:“你真以为,你无事一身轻了?”

      他冷笑着看刘邦逐渐难看的脸色。

      事后每次去回想,韩信都更加明白,他想要的不只是几个拳头的“教训”,而是某些他心底也曾设想过的,愧疚,或者悔意。

      如果,如果那时候早一些,再早一些就好了。可是……他真的能迈出那一步么?他能带着这样隐秘的感情踏入社会,他能毫无顾忌地承受偏见么。

      潜藏的答案大概是否定的。所以这样的结果才更让他痛苦。

      刘邦的捷足先登,刘邦的独占欲,又何尝不是提前终结了他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于是那份不曾遭遇考验的体悟被完整纯净地保存了下来。

      为什么明知如此,仍旧当初。如果你也做不到,为什么要他陪你,为什么谈这场注定被现实抛弃的恋爱?

      他是想看到悔悟与歉疚的,难道不该吗?

      刘邦没还手,含糊不清的耳语伴随着咬牙切齿的气音,仿佛在笑:“上论坛的人又不是我。”

      明牌。所以捏在手里的后手,也把张良一并算计进去,要把过往一并否决,顺便摘干净自己。

      所以这根两度扎进男人心里的刺,拔出来也成了撤退时手中紧握的武器。

      放在韩信面前,是劝退,是威吓的态度。

      寝室长离开了,寝室也解散了,他们之间没有额外的瓜葛了。

      就只剩下你不仁我不义的残局。

      他要打烂这张脸,看刘邦顶着一脸青肿去结婚。

      ……

      赵云劝不住他,然后被迫卷进了这场毕业典礼上发生的校内斗殴。

      救护车来的时候,韩信伤得不轻,都是混乱间被其他人拉踩踢踹的软组织挫伤,三处骨折,八处骨裂,还差点收获了大学最后的一个警告处分。

      萧何来看他的时候,转告了他这个消息。

      “事情闹得很大,刘邦和学校沟通取消处分了。”

      ……

      因为出了这事,毕业后正式出道的时间不得不因他后延。公司对此意见很大,韩信一度以为自己有可能要被置换或者雪藏。

      但他的同班,以及带班的花木兰都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包容度。

      “为什么?”他问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的百里守约。

      “可能是因为。”百里守约向他展示了一条长宽均匀,没有断裂的苹果皮,“还挺帅的?”

      “……”

      “赵云和我们说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们都还有时间,也可以继续打磨……可总觉得青春热血很快剩不下多少了,那个视频已经被删了,不过我保存了,你要看吗。”

      “不用了……”

      “哦,对了。这件事你要好好谢谢赵云,我们几个倒是没什么,公司那边是团长帮你一力承担解释的。”

      ……

      刘邦的婚礼也推迟了半年。

      半年以后,一切照旧,这就是散场。

      他站在楼梯口,时间在这里沉寂。张良这次又是没有听到,没听到大门房卡的声音,没听到他进门的声音,也没听到他上楼的动静。

      他在想什么。

      在想谁。

      他要面临的问题好像还有很多,可短暂离开后再次见面的满足与庆幸已经迅速充盈至内心每个角落。

      “我回来了。”他放开了嗓子,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说的太急了,下次应该更平常一些。

      这个别墅终归是太冷清,难得大的响动砸下来,也像是一颗滚落山谷的石块,磕磕碰碰翻滚了几圈,才激起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他紧张又期待地望着那个仿佛有所察觉的背影。在那个背影转过身前,已经提前设想好了一个茫然惊醒,满眼疑惑的张良。他也许能借由那个链接大学的麦克风,在和他的寝室长聊点什么,什么都好。他还在想,最初的那种默契,是不是可以通过一遍遍复习的曾经慢慢回填。

      披着尚算成熟皮囊的毛头小子,对那滴眼泪毫无准备。

      咚。

      咚。

      已经潜藏在无人可知的,最深处的心脏,很突兀地,清晰地震颤着,它并没有沉睡,也无从醒转,它只是挣扎着回应着什么。

      是记忆力的敲门声。

      也是一句“我回来了”。

      张良觉得害怕。

      最开始却只是不习惯。他觉得他只是不习惯。从韩信离开以后,一个位置彻底空了的不习惯,从刘邦频繁不归的不习惯,当这些不习惯勉强变作习惯时,一切戛然而止。

      这么形容其实不太准确,在他思考过程的时候,能够追溯到许多已有的痕迹,和摆在眼前却被无视的预兆。

      可对于重新准备了述职报告演示文档当做“惊喜”,想要在开学送给恋人的他来说,的确是戛然而止。

      刘邦连原因带结果一并甩在他面前,突然到他甚至没能做出回应,连问一句为什么都省了。而在那个熟悉的背影终于踏出房门的时候,他才发觉,这间寝室,只剩他一个人了。

      已经掉色,还有些泛黄的天蓝色窗帘,被嫌弃运作时噪音太大的空调,以及空了两层的置物架。

      他几步凑到窗前,正看到刘邦走出宿舍楼往车道上停着的黑色轿车走去。

      包裹着合体西装的人正合适侧身坐进车里的场景,一辆驶出校门汇入车流的车,一个逐渐远去模糊虚化的城市背景。

      闭眼的时候没有胡天海地的荒唐话,没有难缠的臂膀和稍显闷热的拥抱,一米二的板床居然也会显得空荡,无论怎样裹紧面料舒适的薄被,也无法同往常一样安然入睡。

      这和过往独自一人时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昏昏沉沉打着盹,睁开眼看见对面一张空床,视线一转……是两张。

      今后都是如此。是因为知道了不单单只是偶然,而是永远结束了某一段进程,是所有熟悉的人带着熟悉的事物一起从他的生活中完全剥离所以难以入睡,又因为几乎等同于陌生的环境和丢失的时间而不愿清醒。

      空对着电脑看着满屏文字的时候,耳边还会有基于回忆而生产出来分散注意的幻听。

      诸如“人的社会构成?阿良你的涉猎是不是又拓宽了一些……还是……不会吧,你不会是想通过研究这个来由宏观向微观进一步研究恋爱攻略?!”

      “来,问哥哥我啊,接吻十八式什么的,都可以教给你……为什么不?我看错你了阿良,学术研究还有高低贵贱~”

      “……我错了,其实没有十八式,我就是想亲你。”

      ……

      “靠,刘邦你好恶心,什么十八式,我没回来几次,你别在寝室霍霍。”

      在熟悉也陌生的场景裂隙中,每一处都有短暂或长久的重影,伴随着声音准确无误地放送,他有时候只是坐着发呆,像看一场电影,有时候过分沉浸,不辨朝夕。

      如果说这是一场考试,显然他……掌握程度不佳,对结果也没有真正的分析渠道,与其说他需要解决的是有关这场恋爱的“知识”,不如说他从来没明白他该有怎样的立场。

      这似乎也不仅仅只是一次失败的恋爱,一场不及格的考试,这是他的大学生活。过于接近的距离,日常亲昵的举止,在没留神的时候侵占了大部分时间与空间。

      “师兄……”电话那头虞姬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你……还好吗?”

      “怎么了?我没事啊。”

      “不是,今天……项目启动会议,你是头稿发言人,你忘了吗?”

      “……抱歉,我……我忘了。”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最近不太对劲……说真的要不是上次我和你说了一路的话你都没有反应,我都没能发现,师兄?你在听吗?师兄?”

      如她所言,即使面对面也无法渗透的结界对微弱的电磁波完全免疫。

      这种情况他多多少少有所察觉。原来只出现在寝室的虚影幻听如同一滴绝对厚重的墨汁落进他生活的所有。一开始勉强泾渭分明,很快无处不在,无从分辨。

      连现实也倒向了隔岸,固定胶卷一样每时每刻都在翻篇,他匆匆而过,宛如看客。

      他想起那部记不起内容的纪录片。

      他活在里面。

      然后,春天过去了。夏蝉第一声鸣叫穿透夜色,越过窗栏,直扑向窝在床帐的张良。

      夏天。

      五月末和九月究竟是不一样的,但在每一个关键节点,总是象征性大过季节性。

      在真正的炎热到来之前,毕业生的大学生涯宣告结束,而两个月后,这里将迎来新一批怀着憧憬期待,学习知识技能,尝试将触角伸向崭新世界的孩子们。

      那声蝉鸣终于击碎了一场沉甸甸的梦,将他带回到只剩下他的寝室。

      出于自我防卫而弥散的视野混沌终于无法掩藏内心的空洞。

      疼。

      分离时干脆利落的那一下其实没有什么感觉,过后也只是长久的迟钝。紧接着离散的节奏,失衡的重心开始由内向外地将他渐次拆解,痛的感觉却是由习惯的皮肉向孤独的骨骼累积侵蚀。

      他被从观众席抛了出来。

      摔回了现实。而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因为忘带钥匙而去找宿管要备用钥匙以后,寒假前就投稿并投送简历的研究院发来了实习邀请。

      离开前,他仔细收拾了自己所有的物件,重新打扫了整个寝室。

      翻出掉在角落的一个创可贴,一小瓶云南白药——两年前韩信打比赛受伤时他去校医院买的。药效过了,也该扔了。

      一个韩信的篮球,一条刘邦的领带。

      用不上,但从功能上来说,似乎也没有弃置的理由。

      “萧何吗?”

      “是我,怎么了?”

      “我马上去实习了,和院里申请了提前批答辩,之后找时间回来拿证书……刘邦和韩信有两样东西我放在宿管那里了,能不能拜托你转告他们。”

      “……这倒没什么,不过你和他们说一声不就行了?哦……难道你去实习交手机的?还是担心他们忘了?行吧,我帮你说。”

      不得不说,萧何的善解人意帮了大忙。

      谢谢。

      后来的生活就像一条平稳的溪流,预定的地点,准确遵循时令变换,一眼就望到了头。

      他切断了所有和过去的关联,大学的相关事务,也只能拜托全权处理,连同保密的要求。

      这是逃避,但他已经好多了。

      ……

      他以为他已经把风险降到最低了。结果逃离过去,只是尽可能屏蔽了那些足以引起“反应”的“条件刺激”。

      当条件本身出现,理智还能与情感一较高下。

      所以同居的这两天,相安无事。

      就如同偶然间形成的堰塞湖一般,曾经的灭顶山洪被堆垒的石块堵在了上游,五年的风调雨顺,不曾让这道几年间不断加固的防线崩溃,但终究是空中危楼,疾风,或是骤雨,一点点准确无误的刺激,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回来了。”

      是韩信。

      平静的湖面霎时间卷起了漩涡,积蓄了五年多的湖水,拥向那道细小的,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裂隙。

      一场迟来的山洪。

      只是堆积的感觉已经不仅仅是当初简单的茫然与迷惑,还有年复一年的加剧的孤寂和惶惑,它们都被曾经风平浪静掩饰得当。

      这一瞬间,张良意识到从脸颊滑落的温热的液体是什么。

      不合适,很奇怪,或者说,丢脸?

      大脑终于辟出一小块地盘挣扎着去思考。

      只是标准精密仪器的连接中枢仿佛陷入了宕机,让他只能老实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掉眼泪。

      ……

      这场景几乎把韩信吓坏了。他瞠目结舌地呆了半晌,才手忙脚乱地靠近他无声哭泣的寝室长。

      “别,你别哭,你怎么了?你别哭啊,你等等!”手忙脚乱的同居人拧开房门冲进浴室,稀里哗啦一阵水声,捧着温热的毛巾又跑了出来,“你……你擦擦……”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从前无数次寝室长午睡时那样,压低了嗓音。不管是关切的眼神,亦或是拘谨却也急切的话语,都好像和从前如出一辙。

      是疾风,也是骤雨,呼啸着要卷走白发青年最后的顽抗。

      于是僵硬的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喉头挤压着几句不成调的气音,哽咽着随着汹涌的泪水一同落下。

      这就像是一具不受操控的躯体,越是想要克制,崩溃得越快。

      韩信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把柔软的毛巾贴上了那张泪痕交错的脸。

      他一手扶着张良的手臂,轻轻地,一下下地拍着,一面低声絮絮地问:“不哭,别哭,我在呢,我在这,怎么了?来,先擦一擦眼泪。”

      事实上他的心跳已经急剧失衡,恨不得扑腾出来一把跳进面前人的怀里,去听听这阔别五年的心音,问问他为什么这样难过,他想帮他,一直都是的啊。

      但他了解过,他的寝室长,仿佛灵魂与身体关联总是延迟,或者说思想与行动时常错位。

      对于张良的难过,张良的悲伤……甚至于一切,他总是无能为力的。

      就像他不知道究竟有什么能让张良落泪,隐约的猜测也让他觉得恐慌。

      也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其实张良哭过,因为那个人。

      牵牵连连,哪怕是蛛丝马迹,也提醒着他,曾经的止步不前,曾经遗失的美好,曾经错过的结局。

      其实联系不上张良,所谓的出气也是一厢情愿的某种弥补。也许可耻的是他依然还惦记着,寻找着任何一点可能,去填补自己的遗憾——他自己的遗憾。

      如果没能巧遇张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是破釜沉舟退居幕后,想方设法不计后果地找人,还是随着又一个五年,再一个十年,成为真正封存的过去,也许转型成功,做一个光鲜亮丽的音乐人。

      和刘邦不是一个样么。

      说到底,所有的行动都基于自我意愿,基于当下最合适的选择——无关他人。

      两情相悦那样可贵,放手的人又怎能让人不恨。

      张良想要什么呢,也许他并不想见到自己,那天早上如果自己没有叫住他,也许他就当做没见到他,转身走了。

      所以,可能……这是一个几年前缺失的真正结局吗?道别,离去?

      ……

      可他才刚刚找到张良。

      他想了好久了。

      他还有好多话,还有好多事想和他分享。

      ……

      嘿,醒醒。

      他捉过张良的手,感觉那指节都透着股秀气的纤长。

      轻轻一拽,把人搂进怀里。

      虽说眼泪很快落在了他的肩袖,这么做的人也终于被人为地提前唤醒延迟,啜泣着抬头。

      拥抱是这样温暖,这样温馨,这样让人留恋。

      他大着胆冒犯了他的寝室长。

      “对不起。”激烈的心跳催促着他,追赶着他,酸楚却直接从跳动的心底翻腾着一路攀上了鼻尖,“对不起……”

      一只流着眼泪的,毛绒绒的寝室长睁大了眼看着他。

      他想笑一个给张良看,视线却自作主张地模糊了。

      这么着真丢脸,太丢脸了。

      他紧紧搂着张良,僵硬地甩开眼眶里多余的水份,扯着嘴角,预先设想的话语瞬间干瘪又沙哑:“是我……太笨了。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

      我可以搬走。

      他张着嘴,半晌,只尝到了眼泪咸涩的滋味。

      怀里的人静静地注视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说啊,他恼怒地催促自己。

      但红发男人只是贪求着怀抱的温度,还忍不住把头埋进了柔软细腻的颈侧。

      或许是为了躲避寝室长平淡,也依然纵容的眼神,为了掩饰他不同寻常的软弱。

      “……困扰的话。”平静的哭腔,同样沙哑,却更加绵软的声音,“这么说,的确有……”

      韩信脑中嗡嗡作响。

      完了。

      他什么也没说,咬牙忍着,直起身望着张良,没留神又滚下一行眼泪。

      “……如果,今后……你要离开的话。”白发青年扭头看看偌大的房子,“我……这么说也许不大好,但我……很难再去习惯了。”

      韩信愣愣地问:“你害怕一个人住吗?”

      张良清秀的眉头聚起,又是那个追求严谨措辞的寝室长:“是不习惯……不是……或许只有一点点,害怕。”

      韩信坠入海沟的心情游移不定地,小心翼翼地从最深处冒出个脑袋:“那我不走呢?!”

      急切的语气还是暴露了些什么。

      只是白发青年的关注点永远简单而直白:“……怎么会不走呢?

      “我说了,你能不赶我走吗?”

      韩信自暴自弃地想,他到底放不开,把选择交给张良,也至少让他多争取一些话语。

      “我不赶你走。”

      “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我想一辈子留下来!我想喜欢你,我想……你能不能……喜欢我?”

      ……

      几年后回忆起来,张良对他说,那时候的他,色厉内荏,虎头蛇尾。

      他哈哈一笑,咬住伴侣的肩头,低声喃喃:“你不知道,那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

      “你喜欢我?”

      “……是。”

      “我的恋爱经历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失败了。”

      “……哈?”

      “你不会订婚吗?不会结婚吗?”

      “……我几年前和爸妈说了,如果找到你,不结。”

      “你的工作……”

      “我再有半年合约到期,我们可以去国外结婚。”

      “结婚?”

      “就是……一辈子,让我陪着你。”

      “可我……连恋爱都谈不好。”

      “胡说!你哪里不好?”

      “我不懂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也不会体贴,还突然就被分手了?”

      “……张良。”

      他的寝室长满眼困惑不解,犹豫不决,这也许是个真正的难题,即便是学神也束手无策。

      “张良。”他松开手,拉着寝室长在自己门前罚站,伸手取下门口挂着的麦克风,拧开接口,递了过去。

      寝室长眯着红通通的眼睛:“票根?”

      “盲人和导盲犬。”他笑着说,“我知道,那时候的你,心里想的不是我,电影肯定也没看进去……那时我没说,因为有些卑劣,即使是这样,那样牵着你,看着你,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很高兴。”

      当然,张良并不理解,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答应自己可以留下。

      “……我不知道,因为你不结婚?所以,客观上来说……我失去了绝对拒绝的理由?”

      咳,怎样都好,至少开始是好的不是吗。

      社交直男韩信掏出手机发朋友圈,拍了一张客厅照——

      久别重逢,对不起,也谢谢。

      这倒不能说凑巧,毕竟这段时间接近同学会,沉寂的朋友圈又活跃了起来,所以理所当然,简单的一张照片,也会被点击放大随意查看一番。

      有人看到了,不小心进入镜头的一小撮,奶白色的卷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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