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囹圄(3) ...
-
3
严世蕃的傲气颇像是与生俱来的,在他身上就像云点缀着岫,近乎自然而然得嚣张跋扈。并不像是自卫,反倒像一团烈火,可他也并不总是燥烈的模样。大多数时候,严世蕃懒洋洋的,专爱戏弄人。
大多数去严府走动的时侯,高翰文见到的就是宴上玲珑肆意,令人又畏又挪不开眼睛的严世蕃。
尖刻又懒洋洋地,一语中地。
但总有一个人,一件事能惹得他失了分寸的大怒。
张居正抬起头来斜斜一望,只一眼,高翰文震在原地,额头冒出些许汗。
张居正却勾起嘴角,笑道:“墨卿,所说的是齐大柱一案,还是浙江的海瑞、王用汲他们?或者是另有其人?”
嘉靖三十九年,刚入阁意气风发的严世蕃回到家里,气得把婢女端上来的茶碗砸在人身上,烫伤了她姣好的脸庞,腾得烧起红印。
那日,高翰文乘着新年关印的最后一日来拜访恩师,想着能避开大部分年节上门谒见的官员。没想到,却恰恰撞见了盛怒的严世蕃。
“国朝哪里有不到四十的阁老!廷推时候,就应该把他拦下!”
闯进门来的严世蕃像生生烧起的一团火,来回走动,狠狠一甩袖,吓得末座上的高翰文浑身梭梭一抖,仿佛那对地摔落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严嵩却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好半晌没说话。末了他淡淡道:“老夫早就同你说过了。”沙哑的语调里是高翰文捉摸不透的疲惫,还有一丝年迈的悠悠。
“爹!”严世蕃叫道,“你为甚么不说上几句话!”
严嵩睁开来,递过去的那个眼神高翰文一辈子都忘不了,像是惋惜,又像是轻飘飘的。像是欲哭无泪的老父,又仿佛是戏台上的烟。
“皇上的意思,你能怎么拦?又怎么拦得住?”
严世蕃不说话,转过头去不肯看人。只是气得眼睛都红了,身子还在抖。
严嵩说:“李春芳,袁慈溪,他们写的青词,皇上喜欢得不得了,可却不让他们入阁,又是为什么?”
高翰文听见严世蕃说:“爹,圣心难测啊。儿子怎知道?”
严嵩说:“问得好。”
“你入阁前,朝野反对汹汹,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反正有张、桂的例子在,非翰林入阁也无妨。”
室内忽然压抑成一片寂静,严世蕃良久才自言自语:“皇上是因着我?”
去年的这个时候,中旨下严世蕃、高拱入阁。眼下未满一年,皇帝又突然提拔了刚升任翰林侍讲学士的张居正。
那是杆嘉靖皇帝心中的秤,左右轻描淡写都加一些,就足以挑动得两派人马争相恐后,筋疲力尽。
严嵩叹道:“世蕃,龙便是龙,云从龙,挡也挡不住。”嘉靖皇帝夜里捏了个乾卦,翻到九五,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严嵩念的就是易经里的这道卦,又曰:云龙风虎。
严世蕃今日在西苑值夜,提前看到了新旨。已经从玉熙宫打回来,盖了大印。待明日发。
旨意上写:“着令翰林侍读学士兼掌院事张居正入阁理事,参与机务……调兵部尚书,加东阁大学士。”
严世蕃明明记得内阁报上了三个名字,张居正只列在末推,正推是李本,还有杨博。杨博是掌兵事的外官,和严世蕃不一样,本就不可能入阁,只是陪跑。
不料皇帝不选正推,也不选陪推,竟然勾了末推。
此事从未发生过,所以严世蕃震怒又惊慌。但他也不意外,皇上总这样的,时不时边边而角冷不丁敲一下,严家父子做羊做马,还要战战兢兢。又要替他筹谋国库,大建土木,又要粉饰太平,供皇上做九霄神仙,圣君万万年。
二十年来严家就担着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这担子说轻也轻,说重也重。可载舟覆舟,唯独不能撂挑子。
皇上发话前,没人能撂挑子。
高翰文嗫嚅良久,听见自己回答张居正说:“和浙江的事,关系大,也不算大。”
可曾几何时,他也学会了商人沈一石谦卑推诿的语调。更学到了这语调中雾里藏花,小心翼翼的悲哀。
拜别严世蕃前,他送了一支毛笔。严世蕃说,笔杆是当年郑和下西洋弄回来犀牛角做的,笔毫是全身通红的黄鼠狼鼠尾做的。米南宫款的墨,黄庭坚款的砚,还有李清照的燕子笺。
“学生此去,一年之内倘若不能替朝廷完成改稻为桑的国策,就用这盒子里的笔墨,写下自己的祭文。”高翰文说。
严世蕃把笔递到他手里,高翰文忽然发觉他的手很暖。严世蕃说:“记住了,你是我严家的人。”
罗龙文问他:“小阁老,就这么放他走?”
“人要走,如何拦得住?”
严世蕃慢悠悠说:
“翰林院清苦毕竟难捱,储才养望,本为一生抱负所达。他们这等人,水里火里若是真能挣出来,便不枉此生。”
罗龙文低着头,他很熟悉严世蕃,知道他话还没说完。
“再说,这一次让他去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倘若激起民变,面对朝廷,也算有了遮挡。”
水火里,也不知谁能挣了出来。
严世蕃没说,罗龙文不敢提,由他抬起青铜盖子拨弄香炉里的龙涎香。
张居正当然听过那些流言,沸沸扬扬得说,严世蕃又沾惹了哪家花草,娶了几房姨太太,砸了几许重金于花魁戏子,或拿着王右军的真帖大张旗鼓去登翰院的墙门。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扛得住那些流言,或抵挡得住那获得后再失去的痛楚,或者风云无两的诱惑。
但那可是搅动京城的严世蕃,有时仿佛连玉熙宫殿里的空气都能点燃,还偏偏因青词让皇帝赏爱不得了的严世蕃。太多人惑于他的皮骨血肉,敬他,畏他,爱慕他,恨他。看他眉目张扬,寸步不饶。手染了血,还能用新的人血来擦擦。
总之传来传去,都是些花丛弄月。就好似从无人关心过严世蕃的曾经。无人问津他的内心,问过一句,日夜月替,鬼祟诡谲,如何却成了北京城记住的“小阁老”模样。
二十六年的冬天,严世蕃长子出生。金孙宴上,刚中进士的张居正来拜贺。恰好见到院子里出梅花题考下人逗他们的严世蕃。
那夜的雪刚刚好,不冷。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一路走到白头。
严世蕃第一次和严嵩闹到满城风雨寻死觅活,张居正第一次和徐阶闹到愤怒心灰意冷,都是因那梅花树下随口接的一句诗。直到如今,张居正还能记得严世蕃年轻时候笑嘻嘻的样子,对自己说:“尘间雪满头,人约黄昏后。”这一切都和后续一般,或许早有预料。
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
张居正记得送严世蕃走上红烛宴堂,记得一切。这种感觉和很久以后他与高拱站在一起看严世蕃行刑一样。他面色沉静,心里却没有一丝感觉,波澜不惊。
然后于夜里三四更突然自梦里惊醒,毫无征兆得开始流泪而下,止也止不住。
张府上历来有个规矩,夜里是不得有人靠近他的卧居,也不得伺候的。所以没有人见过他痛楚的翻身,也幸好没人见到过。
二十年前,暮色星火下,刚入翰林的张居正好似一块冷玉,冰纨霞绮。而他不远处,一身红衣的严世蕃好似火。一把烈火便烧了十余年。可惜火终归有烧尽的时候,自火里淌出的玉,倒滴上了凤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