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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囹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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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是见过芸娘的,那女人虽美得令他也赞叹,但他心底是不屑的。他瞧见了高翰文低垂眉眼里的一抹情意,不动声色单手抄起茶碗盖。在他眼里,为情所困这等事,早在严嵩那一句话里,便消失了。

      高翰文说:“回张大人,卑职少时一心读书,离家又早,倒还不曾婚配。”

      他原本说了一门亲,也是门当户对的江南大族,可自知道他从翰林院自请外放,家族那儿便倏忽冷了下来。不知是听到了京城的流言,还是后来浙江这烂摊子一般的事。

      瑞安高氏乃名门望族,丢不起这等脸。待他揽罪下诏狱后,便干脆送来了封断交书信。

      皇上削去他功名,勒令回籍,可他却已经连家的大门,也进不去了。

      无根的人,要怎么在世上活下去?高翰文并不知道。

      浙江时他是高门望族子弟,在京城他是翰林探花、储相之体,无数纤细的脉网托举着他,随波逐流。到底天地俯仰间寻觅些什么?他也不知道。

      张居正忽然微笑道:“实则若是高兄有这份心,事情也并不难。此事上王爷、王妃和我都呈了你的情。”

      何等敏锐。高翰文脸热了,带着点自嘲,芸娘和他的事果然传到了京城,这是家族与他断交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他这等江南书香门第出生的才子,于风流佳人事,总会失些防备分寸。可芸娘是不一样的。

      她弹错了广陵散的音,却对高翰文说:“大人今日,本不该来。”

      然则,他和高家,乃至整个江南世家圈彼此都清楚。芸娘的事,只是块遮羞布,这点流言蜚语,比起来不算什么。

      可虽然都清楚,却还都要装作不知道。

      严家的事,把他迫出京的事,不曾有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两百年来,大明朝的翰林院只出不入,外放地方乃贬官,好好一条青云路,家族二十年苦心培养,就此断送在那“意气上书”的一厢情愿里。

      两难自解。可对高翰文而言,解的究竟是哪两难?

      他轻抿了口茶,避开了那几乎明示的话题。

      张居正笑了笑,须臾有人提上暖酒热菜,高翰文替他斟酒,瞧见张居正抬袖举杯时,手腕上那串玉珠。

      他垂下眼,玉式陈旧,听闻张居正乃日进鲜衣,好华服的性子。如何会戴着一串瞧上去二十年了的饰串?

      有人猜他是悼念亡妻,重过阔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白头鸳鸯失伴飞。

      可高翰文隐约知道的多那么一些。

      张居正递过酒杯,问他:“山下花明水上曛,未知墨卿的名字,是取自「一桡青翰破霞文」,还是取自孟浩然的「翰墨动新文」?”

      高翰文说:“出生那年,家祖企盼殷切,想着有朝一日读书有成,文章行天下。倒让张大人见笑。”

      他出生时,恰逢夜里文星魁动。张居正这话里的意味,他一听便懂了。张居正在问他,眼下是那个翰林院里热中求进,售与帝王家的高翰文,还是要做越人但爱风流客?

      是啊,他是哪一种?高翰文原觉得心灰意冷了,可他想心底还想试试。这点芸娘看到了,张居正也看到了。

      夜宴席间总是置酒谈诗,在江南,这是风雅。在京城,这却是在刀尖上走。

      江南士大夫喜用金华酒,可京城,喝的是竹青。高翰文从不擅长这等酷烈的酒,他会醉得很快,可离席是绝不能的。

      他刚授官时候,还不太懂官场规矩,一腔热血,自以为清明。喝醉了些,半谏半劝得朝严世蕃说:“恩师,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荣华烹鼎,该当如何?”

      八十一年往事,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是宋朝的蔡京晚年写的《西江月》。

      严嵩的书法也很好。高翰文自以为冷眼洞达,想劝他退一步。却见对席的严世蕃看了他一眼,沉沉地说:“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不若痛痛快快活一场。”

      高翰文想不通他的话,他后来想了一整夜,严世藩的府上灯火达旦,从无灭时。二十年了,年年红漆都重洒朱门上。像人的血。

      行酒夜半,他起身要去席离开,可发现鄢、罗二人阻住了门。他走不脱,只好喝酒。喝得忐忑不安。听说几年前,京城七子社的一人因为被严世蕃看上,戏狭了几句,吃不住。愤然因病离京,辞官走了。

      那位也是翰林,也是神童。也是清正俊逸的君子。

      高翰文逼着自己喝酒,喝到吐了,严家还不让他走。他醉到哭哭笑笑地,严世蕃也和他一起哭哭笑笑的。

      次日后,鄢、罗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很难形容其中微妙的差别。但自此之后,不会有人把他从堂中委婉得喊出去了。

      只因贪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酒居里依稀有人遥遥唱起西江月的调子,高翰文在心底念着拍子。想到纵使外头风声鹤唳,日月兴酒楼却依旧花好月圆。

      杯中竹青入口,芬馨漫鼻,顷刻却化作呛人的苦涩。此时要么忍,要么陶醉。张居正坐在对面,面不改色对饮。高瀚文居然觉得他仿佛也和这道酒一般,芬芳酷烈。

      他的身上有种孤峭,一种高翰文曾也具备,却最终似是而非的苍鹰仰欤的傲气。

      “张大人,”他说,“实则这血经之外,卑职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求你们保下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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