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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囹圄(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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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问:“墨卿,我听闻你祖籍是王阳明的故里,还有另一位名人叫严子陵?”
高翰文一愣。严光的钓台,在新安江。
嘉靖三十三年大雪,张居正披着鱼鳞纹石青袄,掌心捧着小铜炉,头戴貂罩,在荆州城外的洈水边,拢着袖子钓鱼。
游七抱怨:“老爷,大冬天有什么好钓的。”
张居正说:“有人教过我怎么钓鱼。一甩饵,只要慢悠悠等,总会上钩。”
游七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是愿者上钩嘛。
老爷真是,明明病怏怏得回来,怎么去武当山中呆了几日,连自京城避难才辞得官都不认了。
张居正大笑:“就是愿者上钩。”
高翰文听张居正感慨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未知你可亲自去看过子陵钓台。不知后人见了,是愿做严子陵,还是姜太公?”
他一慌,冷汗朔朔而下。浙江的事,盘根错结,却终究瞒不过京城里坐镇江山的人。
那是昔年范文正公在畔题字的地方,胡宗宪的三拜下,戚继光的士兵先后赴死。想来纵有什么山高水长的严子河,大约也都被冤魂绕起,缠成了燕子泣血的模样。
张居正说过:“干脆先让浙江乱起来。”
原来钓饵就摆着,愿者上钩。看谁贪恋荣华,谁自谓清明。是狼狈逃避,或是自挣水火。总之一旦咬了钩,便是越缠越紧,越痛越深,鱼越脱不了水,跃不成龙,枉送性命,只是如此。
“严世蕃是把你当成了弃子啊!”杨金水说。
高翰文笑起来,半呛着自己,咳嗽得眼睛都酸了。
他能想到严世蕃冷漠神色变得冷酷,微笑消失变得残暴的样子。只是没想到……会是他自己。
实则也对,毕竟自始至终严世蕃只是对他莫名的好。一日不要了,自可全部收回。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东西。有的只是埋葬在京城累累白骨深处的些许前尘。
他攥着血经问杨金水:“为什么?”
杨金水说:“反正都要死的。给高大人说段故事,您学问好,哪天和青藤先生编了戏,说不定用着,咱家也算不朽了。”
“咱家七岁入的宫,那时候才嘉靖爷二十三年,严阁老刚刚入阁。眼下二十年过去了。高大人,人生几个十年?又有几个二十年?”
高大人就不曾好奇过,严党一开始便是这样子的么?一开始那严嵩父子,便是如此么?
繁华高台,终成风烟。行宴欢场,只余得寒鸦三声,萋草丛丛。
他说:“杨公公,我此去京城,生死未卜。但高某若有一日,仍能寄情渔渚,执得这管笔,当为你作传奇,聊慰平生。”
杨金水却奇异看着他,浮现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异讶。
忽然杨金水精神奕奕得笑了起来:“高大人,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京师,什么话也不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沉默,才能出狱!”
海瑞抓着他的手,厉声重复,其间深意毕露。仿佛根本不是那个严苛不近人情的海刚峰。
高翰文想,是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比他多。
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太懵懂,迄今为止,都没有看清。这是一张网。蛛结在北京城,蔓延了整个大明朝的两京十三省,把所有功名路上的读书人统统网罗其间。
师生,派系,龙争虎斗;好坏,忠奸,为国为民。
张居正在等他。高瀚文斟酌着用词,说:“也不瞒张大人,淳安、建德受灾后,地方上是有些不太平。我辈读书人,出来做官为民,终究是报效朝廷。可齐大柱的事,如若真下了诏狱,恐怕不好办。谭子理他们与我说,想问问……京里的意思。”
张居正一摆手,漫不经心说:“齐大柱的事,你们尽管递上去,谭纶他们的折子,我来批。”
折子……
高翰文想,这句话如何像严世蕃的样子。
严世蕃问过他好几遍这个问题,那年他外放浙江前,他又问了:你还不曾娶妻么?
苏松江浙圈就这么大,来来回回逃不出去。他娶了个妓女做正妻的丑事,就这么传遍了。
听说还有那王世贞在添油加醋得嘲讽。想来也是,他那么喜欢徐阶,而谁让高翰文曾是严世蕃的学生呢?
哪怕他和徐党搭上了线,有王爷给他背书。在清流眼里,他依然是个外人。
师生就是师生,是一辈子的事情。
高翰文从来没有想过要这般改变自己,变得谦逊,时常微微垂眼,眼神一贯的坚毅染上诗情画意的漫然。
他改掉了下意识抄纸的毛病。再没有老一辈的人会一怔,惊一句:“你似一人。”曾经,高翰文并不懂那些来自赵贞吉他们的眼神,但他现在懂了。
高翰文明白了,这是一张网,要么趁早抽身,要么越陷越深。
有意思的是历史的车轮总在重复。三年前,张居正担任殿试同考,点了申时行为状元。
而榜眼王锡爵却从一开始就义正严辞得避开了张居正的招揽,处处以清流作对。有时候高翰文也不知道,王锡爵性格赣直,是好是坏。毕竟要么趁早抽身,要么越陷越深。
申时行有张居正护着,经修永乐大典,已轮值过内阁中书,听闻眼下皇上赏爱他的青词,专门点他来刑部观政,处理海瑞的事。不过中进士区区五年,便平步青云。
徐阶有赵贞吉,张居正有申时行,而严世蕃又有谁?
原本高翰文以为那是自己。
日月兴酒楼这晚,宾主尽欢,走之前张居正打量了一下雅厢,问:
“你还有什么条件么,一并说出来,我能办的绝不推辞。”
严党把他当成一个弃子,可说到底还是保住了他的命。他没有像郑何二人,或者前任淳安、建德知县一样,死在诏狱或断头台上。
“你们可不可以……保下他的命。”
高翰文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一方面,他知道这只是自己心中天真的奢望,这种天真也是他不可能自宦海水火之中,挣扎而出的原因。一方面,因为张居正知道那是谁。
全天下都知道严世蕃爱一个人,只有他自己喊着恨,喊到后面嗓子哑了,并不喊了。可还是恨。
严嵩早就对严世蕃说过:“要么拴着,要么杀了。世蕃啊,那等人物一日遇风,便成龙,扶摇直上,你岂能随意招惹得。”于是果然一语成谶。
严世蕃恨张居正和他没有一个当真,也恨他们都太当真。没有一个当真,于是朝斗见面还能怎么狠辣刺人怎么来。都太当真,于是他还会心里疼。
可再疼、再恨到最后,也就成了朱血溅碧台,分尸碎肉而已。
张居正笑了笑,果真权位终长成了冰冷的颜色。
“墨卿,此事我不能轻易答应你。”
高翰文无神得看着他拿走那份血经,直到人影消失。他知道,这是亲手埋葬了严家。
他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张居正,这大概也是张居正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进京赶考,从通州码头一路风尘仆仆入京,只带着满腹诗书,还有一腔士子热血。
跳下马车,他踏步走进长安街畔一条小胡同的客栈。问:“店家,此地还有没有空余的上房?”
“有,您可是今科入京来试春闱的举人老爷?来,来,这边请…”
高翰文不知道,就是这个他和店小二商量住宿的嘉靖三十四年冬天,一辆马车恰好从客栈大门外头胡同擦肩而过。车轮辗起沉沉的雪,落下深深的泥泞辙痕。
马车头挂着“翰林”、“长史”灯笼。寒风吹起厚厚的车帘。张居正坐在里头闭目养神,儒雅面容好似隐约带着写冷冰霜雪的颜色,却愈发沉渊肃定。
“老爷,马上要到了。先去徐氏府上吗?”管家游七从帘子外探头来问。
张居正闭着眼没说话,微微摇头。
“去严阁老府上。”
游七一怔,一言不发退出去。张居正却忽然睁开眼睛,望向车厢角落,在抖动的灰尘和颠簸里沉沉打着腹稿。角落的锦盒中摆着一道起复他为国子监司业的圣旨。
下这道旨意是严嵩的意思。
高翰文或许也不知道,倘若过去严世蕃喝醉后没有无意泄露的话。那日梅花树下一身鲜衣的严世蕃说:“我这儿有一句诗,你们谁能对上来,我就赏谁。不然就统统给我去外院扫雪。听好了:北风吹雪满汀洲。”
路过园外的张居正听了脱口而出:“欲折梅花不自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