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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囹圄(1) ...


  •   山下花明水上曛,一桡青翰破霞文。

      越人但爱风流客,绣被何须属鄂君。

      ——[唐] 陆龟蒙

      1

      高翰文等在茶楼里,身着蓝青麟花曳撒长褂,前倾身谨慎坐着。张居正推门进来,施施然坐下,端起茶碗,一句话还没说,满堂气氛却仿佛已经尽数为他握在掌心。

      而高翰文诚惶诚恐站起,心里复杂的想:这就是严世蕃心里装了二十年的人么?

      他耳畔依稀响起动身来京之前,杨金水曾对他说的话。

      杨金水见他听着笑了,也笑了。“他们把你高大人当成了弃子,咱家也是。但是咱家有一个办法。”

      织造局的一室绫罗里,高翰文掩袖咳嗽,抬头看去,高高瘦瘦的杨金水像是自西晋卫张的画里走出来似的,面目姣好得像个女人。他说:“你去求一个人。”高翰文问:“你怎么知道他会见我。”

      杨金水笑了:

      “高大人,别看咱家离开京城十年了,可一些事情。您知道的未必有我多。他或许确实不好见,但是你嘛,他必然见你。”

      于是果真如杨金水说中了,堂堂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竟然就屈尊降贵,平平坐在他对面。

      京城的这座日月兴酒楼是严家置办的产业,就在严府对面。自雅厅的窗牖可以遥遥望见相府紧闭的朱红大门。

      张居正特意在这里约见了高翰文。

      他穿着石青刻金长衣,玄黑银温貂披风,端端正正坐在凳上,手内拿着青瓷宣德官窑茶碗,轻轻啜一口茶品息。那么疏阔,仿佛是天边的一朵云,让他够不着的一缕青烟。

      今非昔比,高翰文现下已成了严党的眼中钉。晌午方离开北镇抚司的大门,水火里走了一遭,出了囹圄,接过圣裁,便赶着来了日月兴。

      实则下诏狱原本未必有什么。朝野上哪个清流不曾下过诏狱?偏生高翰文心灰意冷了,而这乃官场大忌。

      教人关在牢里,不知日夜,不知死生。独处间他生了许多疑问。浙江的事似是遮着重重令人看不透的迷雾。今天他来,也存着一分沉沉的心思。可瞧见对面人跨进门的第一眼,高翰文便尽数懂了。

      张居正抬起眼来,问:“高兄今日找我,未知有什么事?”

      高翰文依着原定打算,把那杨金水的血经递了出去。

      他沙哑得说:“为了给张大人献这个东西。”

      “ 一件能扭转乾坤的东西。”

      高翰文动身离京,自请外放前不久,几个月的功夫,刚发生了王元美的父案。

      江南士子圈里,他素来同徐渭走得近,看不起李攀龙他们。两边因都不顺眼,所以他和王世贞之间,也没有往来,更谈不上为他求情。

      何况,徐文长乃胡宗宪的军师,都是一片云下的人。

      王世贞跪在严府门前雪里的时候,他是亲眼看着的,就是自这座日月兴酒楼。独属严家这间雅室,风景最佳,鸟瞰京城至权至贵之地。严世蕃立在窗边,居高临下望着戴孝的王氏兄弟,大冬天里兀自摇着金粉扇,冷眼旁觑一阵,转头来说:

      “找人把他们叉走了,跪在我严府门前的人,还少过吗?莫不是一一都要屈从,如此坏了公体私情。成什么样子。”

      罗龙文说:“是,属下这便去。”

      严世蕃许是不耐窗户边吹冷风,收了视线坐回八角桌边,侧身看了眼侍立的高翰文,忽然问:“墨卿,你乃浙江人,可听过江南织造局的事?”

      高翰文摇头,见他勾起嘴角说:“回去好好想想。”

      那时,翰林院里的流言还未如扎人的箭,逼得他举步维艰,周云逸的事情也还未发生。高翰文因他一语,潜心沉思几个月,琢磨出了“改稻为桑”的法子。他想着去浙江也好,还能去胡宗宪那里见见徐文长。他和他诗词往来已久,可惜徐渭屡试不第,他又是后生晚辈,未见过几面。

      可是谁也没料到浙江的事情成了那个样子。

      高翰文打断了思绪,对面张居正慢条斯理把张三丰的血经包回了布中,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神锐利得让高翰文一阵发冷,仿佛刺穿他的衣衫。

      实则在今天见到和张居正第一面起,他那些缠在心头打结的隐晦疑惑,便解开了。

      他只觉得有些复杂。

      张居正打量着他的面容,视线转了一圈,好似若有所思,他问:“墨卿兄如何还不离京?诏狱中,可受得什么委屈?”称呼上几乎自然而然得近了一圈。

      高翰文念起锦衣卫指挥使朱七摘掉他的镣铐,跪在地上接了圣旨调听。只是罢官回籍。于是他面露感激得回答说:“卑职无碍,倒是劳张大人过问了。”

      海瑞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记在心中,他将沈一石的账册埋葬在肚子里,牢牢闭着嘴。其实说来也怪,诏狱里,比着郑泌昌、何茂才等一干浙江臣犯,独他没受什么刑,好似是谁在上头打了招呼似的。

      张居正闻言笑了笑,意有所指得提起裕王对他的赏识,高翰文心里一颤。纵使他心冷了,可徐党递出的橄榄枝,依旧是那般诱人。张居正又道:“有我在,绝不会二次让你下诏狱。”

      近乎居高临下,可高翰文知道,他自有这般施风唤雨的能力。

      话题又转到抗倭大捷上,他心里念起淳安通倭的案子,不知怎么却想起其人之道,反施之身。聊开了后,张居正玩笑道:“听闻墨卿兄少有才名,诗词歌赋不输那王凤州、李沧溟?”

      高翰文的脸热了起来。

      他也是少年成名的秀才举子,但在这位张居正面前,绝不敢称什么神童。

      他说:“张大人说笑了,卑职岂敢当得。”

      他这一生,成也诗文,败也诗文。

      少时寒窗苦读,志在家国。十七岁领了乡荐,赫赫有名的青藤先生见了一面。越中十子称他为“十一子”,名动江南。

      可胡宗宪是这么说他的:

      “第一,你不该出来做官,你的才情只宜诗文风雅;第二,既中了科举,就该在翰林院储才撰书,不该妄论国策!”

      张居正却说:“不必谦虚,你的词表,俪语奇丽,皇上也称赞过。”

      高翰文一霎那想起了很多,他想起胡宗宪的那首白云诗,想起少时瑞安高氏请来演徐文长的《四声猿》,和徐渭撰的那道传遍天下的《白鹿表》。祥瑞之物到底只是一场空,是博取欢心以进言的契机。而张三丰的血经,又有什么区别?

      可最后,他还是想起严世蕃。

      他中探花没多久,一日严世蕃的马车忽然等在翰林院门墙外,专门候着他放衙,招呼他上车。到了日月兴二楼,上菜施酒弄丝竹。严世蕃递给他一个匣子,里头是厚厚的一叠白黄参差的纸,少说有一二十年攒着的功夫。

      “好好捉磨。你们这些翰林,都擅长诗词歌赋、判表文书,却不知这也是个功夫。”

      高翰文感激称谢,他确实不会写青词,可不知严世蕃打哪儿知道,他会写贺表书判?

      严世蕃说到一半,抬起手来托着他的手肘看向他,高翰文僵住了。他想起了翰林院里那些传起的无稽流言蜚语。

      其实严世蕃长的不差,只因整日风风火火,总归无人注意得到他面相自带煞气之外的东西。后来高翰文入官场后也懂了这种招术,算种人设。

      瞧着瞧着,他脸热了起来,眼神微微避开。鄢懋卿和罗龙文见势不妙,都善解人意得朝门外退了一步,好随时告离。

      对面的视线在高翰文身上凝聚片刻,逼得他也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回去。

      严世蕃此时却一笑:“翰墨文卿,墨卿,倒是个好字。”说罢走了。

      高翰文留得原地,携着严世蕃递给他的一堆青词,慢慢思忖他的话。却几分费解。可想到后来,脸却红了。

      严嵩的字独步天下得好,严世蕃也不差。晚上灯火里,看着那叠纸字,他忽然分心想:严世蕃从前,也给谁也准备过青词么?

      嘉靖三十八年,高翰文第二次进京赶考。那年,刚入阁的工部尚书严世蕃是殿试同考之一,点了他为探花。为此高翰文称他为恩师。

      入不入翰林院,是一道坎。严世蕃可以说是把青云送给了他。

      考后荣恩宴毕,高翰文去严府上拜谢,严世蕃问他:"可曾娶妻了?"

      高翰文摇摇头,“倒还不曾,恩师。”暗地疑惑了一阵,莫非相府要替他说亲。

      可严世蕃似只是随意问问,从无下文。

      忽然张居正莞尔一笑,高翰文自然而然被他感染得心生愉悦,回过神来,才有些意识到,眼前的人究竟是何等风姿。

      “果真英才,不知墨卿兄可寻得良配?”张居正问。

      高翰文恍惚了一瞬。

      他心里有一个人的影子。他说不出那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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