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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羊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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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头怕冷。」
庄若鱼的身高隔代遗传了庄显明,性格也靠遗传继承了不少。这话明显就是扯淡,老爷子二话不说一把把他的帽子掀掉。
好家伙这头发剃得可够短的,跟少年犯似的。
庄显明气的直跺脚,「从小就跟你讲『立容徳、色容庄』,记哪儿去了你是要气死我吗你……」
一老一少一个挨打一个追,皮皮还以为在玩儿什么游戏,跟着一齐跑进书房。
「哎呦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妈把我塞一中去了……」
「塞一中去怎么了?塞一中就跟你妈做对?你还有理了?」
说一句拍一巴掌后背,庄显明感觉这小子是又长壮实了,拍得手都怪疼的。
庄若鱼赶紧靠墙站好,抱着个脑袋委屈的很。皮皮学他,也跟着靠墙抱住脑袋。
「为什么一定要念一中啊?我去念一中江江、炎炎怎么办啊?谁罩着他们啊?」
庄显明白眼翻到天上,谁是惹麻烦精、谁罩着谁,他看着这帮小孩长大能不知道吗?
「那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一定要你念一中吗?」
懒得和他拌嘴,书房正中央是个马丁漆鎏金展示柜,老爷子弯腰,把丝绒小盒子收进下面的抽屉里。上层的玻璃罩下是一块块矿石,红的、绿的、紫的、白的,透明的不透明的,伴生的纯净的,安安静静躺在黑丝绒上。
这些都是庄显明的宝贝。他满周岁时抓的是条金镶蓝宝项链,少年时就对宝石多有研究。紧接着爱上未经雕琢的原石,大学也如愿念了地质勘探。只可惜家道中落,毕业后为了生计倒卖建筑材料,后来又阴差阳错迈入地产业。再后来又遇贵人,才有了如今这番殷实家业。
辗转几十年过去,他依然爱着年轻时就热爱的矿石。庄若鱼从小跟着他长大,自然知道他这项不算隐秘的爱好。小心翼翼凑过去,跟着外公一起看了会儿石头。
不过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必须去念一中,除了庄卓姿觉得他学习不好不误正业,他是真的想不出什么原因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不理解大部分的生活,或者说普通人的生活。」老爷子收回视线,踱到飘窗前慢慢坐下,「商圈也好、住宅也罢,建筑造出来是要给人们使用的,要考虑使用者的需求。你锦衣玉食惯了,生活起居有人照料,吃穿用度连医院去的都和别人不一样。如果一直和同类生活在一起,你的世界就和大部分人的世界出现了偏差,到时候你还怎么继承家业?」
「我也不一定继承家业吧我……」
毕竟他觉得自己和庄卓姿比,不只是智商差得太多。没长性、又贪玩,没有一项能和独担大梁的他妈相比。
庄卓姿一路名校毕业,回了国先从基础职务做起,一路上升摸清了集团的运作和派系势力。积累了口碑也攒够了实力,才踏踏实实从庄显明手里接过担子……这番往事他从庄显明口中听过无数次。
「那你打算干点儿什么?」戴上眼镜,取出棋盒,庄显明看都懒得看他。
「我……」
庄若鱼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有一些模糊的想法和愿望,只是从没找到过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你以为他们俩为什么去念半岛?奢侈品代理,满学校都是他们家潜在客户;搞珠宝的,半岛最擅长把人送进顶尖艺术院校。你以为他们两家没打算?」
庄若鱼是彻底没声儿了。站在那儿杵着,像块过早失去生存意志的木头。
「别傻站着了,来下棋吧。」
祖孙俩一直在书房下棋没出来,厨房明白这是在等庄小姐来了再一起用晚饭。
等到庄卓姿进门已经快八点,皮皮先冲过来,乖乖巧巧蹲着看她换鞋。
庄卓姿拍拍皮皮的头,「乖。」
「妈。」
庄若鱼过来和皮皮并排站着,有点小媳妇的意思。好像也在等着被拍一拍头,夸一声乖。
「嗯,」庄卓姿看他一眼,把外套挂在一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先吃饭吧。」
桌子上天南海北好几样菜,云腿焖姜柄瓜、糟卤冷拼是庄显明的,配一小杯微温的加饭酒;厚切金枪鱼、一小碟炸舞茸和一小碗鲑鱼子茶泡饭是庄卓姿的,配一小壶冷吟酿;一大份香草烤小羊排佐时令蔬菜,还有一大壶西瓜汁,是为庄若鱼准备的。
一家人的口味厨房早就摸的清清楚楚。庄家的餐桌上刀叉筷子互不干涉,吃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庄显明和庄若鱼一边下棋一边瞎聊天,早就把能聊的话都聊光了。庄显明不光对他的生活一清二楚,连一中最漂亮的女老师是教数学的都知道了,还劝他不要师生恋。
他白眼翻的,「您看我像早恋选手吗?」
「那可说不准,」趁着庄若鱼走神,庄显明迅速推棋,「将军。」
庄卓姿吃饭时从不说话。餐桌就这么大,一共就三个人。左手边的女儿独自抚养儿子,除了工作好像没有别的生活,总是沉默寡言。右手边的孙子心性不定、尚未成年,是个好孩子,可难免让人替他着急。
庄显明顿时心生感慨,再也藏不住想说的话。
「当初你快出生的时候,就怕像你像你妈妈一样不爱说话,也怕像你爸一样……唉一提起你爸我就来气……」
「哎呦您这话说的,没有我爸哪儿有我啊您说是吧?没有我谁哄您开心啊?」
吃着吃着饭提及往事,庄若鱼知道老爷子这是伤感了,赶紧拿起果汁碰碰庄显明面前的小酒杯。没心没肺,笑得什么似的,「来来来咱俩干一杯。」
庄卓姿不说话,一口接一口,沉默着吃光了面前的饭。
吃完饭一起吃了些水果,就到了庄显明准备休息的时间。
「外公有空我再来找你玩儿,」庄若鱼穿上给他底气的球鞋,转身摸了摸皮皮的头,「皮皮乖,照顾好我外公。」
「你指望它照顾我,还不如指望小猪会爬树。」
庄显明背着手来玄关送人,嗔他一句。对庄显明来说,世上最亲的就是面前的两个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们俩。
倒是庄若鱼没心似的,咧着大白牙朝老爷子一笑,长腿一迈就出了门。
「爸,那我先走了。」
庄显明点点头,等庄卓姿换好鞋才小声说了句,「别太辛苦。」
庄卓姿回头笑了一下,从佣人手里接过外套和包,「嗯。」
门外只停着一辆车,司机也不见踪影。庄若鱼正要回头问是不是忘了安排,就听见庄卓姿清淡的声音,「我送你回去。」
开出天泽路,车里好像比来时还安静。看着接连倒退的车流灯火,庄若鱼很想和庄卓姿说说话。
「妈……对不起,我不转学了,外公都和我说了。」
「嗯,」庄卓姿没回头,「外公说什么了?」
「外公说是为了给我将来的生活作打算。」庄若鱼思考了一下该如何总结外公下午说的那番话,又接着说,「外公说我们这一行如果想要继承家业,必须理解大部分人的生活。」
庄卓姿半天没说话,遇到红灯停下车子,倾身摸了摸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外套口袋,又把手收了回来。
庄若鱼知道,他妈是想抽烟了。
凝视着红灯,握着方向盘的庄卓姿沉默半响,像在回答,更像是自述。
「继承不继承家业不重要,我是想……也许普通一些的生活会更快乐。」
「强硬的把你塞进别的学校是我的不对,我该早些和你说的,对不起。」
庄卓姿的声音有点闷闷的。绿灯亮了,车子又开了出去。
庄若鱼看着后视镜里的庄卓姿。虽然不见老态,总是很干练的庄卓姿看起来有些疲惫,好像又瘦了一些。
「妈……谢谢你。」
又小声补了一句,「……谢谢你总是为我着想。」
车里很安静,再小的声音也能被听见,后视镜里的庄卓姿笑了。
「一中的环境确实挺好的,操场挺大的,听说还有游泳馆和图书馆。」
「嗯。」
「嗯……我们班主任挺好的,教语文。名字挺有意思的,叫李闻渡。我……我上课睡觉他也不骂我,不过他太喜欢讲道理了,讲的我头疼。」
「嗯。」
「班里的同学都挺好的,而且还有同学愿意教我念书……好像确实和我从小长大遇见的同学都不太一样。」
「嗯。」
庄若鱼一桩桩说着,庄卓姿很有耐心,一件件应着。
其实这些事她都知道。还没开学她就知道这个班的师资配比,知道班级学生的组成情况,也托校长的人情私下见过李闻渡。并非施压,庄卓姿请他多担待、也多指点一下自己不曾经历过什么挫折的儿子。
李闻渡见过不少学生家长,庄卓姿是其中最负责、数一数二有耐心,也愿意尊重他意见的。
虽然孩子是塞进来的。
一路开到老房子楼下,庄卓姿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取出烟盒,默默点燃一根细支烟。
庄若鱼思考了一下,这一路一个多小时,他差不多把过去这一个半月发生的事情讲完了。他讲了这么多,庄卓姿也听了这么多,他们俩应该算是冰释前嫌了。
看了看表,都已经十点多了。庄若鱼看着后视镜里的庄卓姿,「好晚了我先上去,妈你回去早点睡,路上开慢点……烟能少抽就少抽点儿。」
「嗯。」
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出几步,庄若鱼顿了顿又回了头。
他从没见过抽起烟来比他妈还好看的女人,虽然他不怎么希望庄卓姿抽烟。
「妈,你有事可以和我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洒下橙色的光。光下的少年在一天天长大,那么快,一个半月没见好像都变了样。
可表情还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认真。
庄卓姿笑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