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星期五 ...
-
许二一很喜欢星期五。
圣经说星期日是一周的交界，星期五是属于他的交界。过了这一天，他就能从属于学校的世界中脱离。不必担心学业，也不用再害怕耳朵突然冒出来。
他的房间里有一个高高的木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说。国内的、国外的，有名著也有推理，种类繁多不一而足。
他对故事没有什么特殊要求，只要写得好他都会看。周末他总是喜欢坐在书柜前，那像是一道任意门，可以让他在不同世界间自由穿梭，经历各种各样的人生。
他很喜欢这种在房间里旅行的感觉。
这个星期五第一堂课照旧是语文，连着早自习直接变成了大课。李闻渡叫课代表把周记本发下去，每一篇后面都有他认真写的批语。
一边发，李闻渡一边在讲台上踱步。人到中年并未发福，又很爱讲道理，很有古时候的教书先生的感觉。
「周记记录的内容其实很广泛，除了生活也可以表达你们的所思所想。每天上学你们可能会觉得，能写的内容乏善可陈。其实生活很丰富，需要认真睁开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讲到这儿他也觉得有些老生常谈，「这么讲可能比较鸡汤，这样吧我们来举个例子。许二一，拿到周记本了么？」
许二一正从课代表手里接过本子，转头对上李闻渡的视线，点了点头。
「上来念一下你的周记吧。」
一时间全班的目光都投向最后一排，有惊讶也有好奇。许二一有点慌，是他写的不够好，犯了典型错误？还是因为第一周没来，理解错了周记的要求？
「快去呀！」
隔壁的庄若鱼伸长胳膊敲他桌子，高兴得仿佛被点到名的是他自己。
许二一回过神，有些迷茫的朝讲台走。这短短一路林霁岳在朝他笑，秦乐乐也朝他笑。仿佛这是什么颁奖典礼现场，竟走出一种红毯的感觉。
站在讲台前打开本子，批语在下一页还没看到，许二一发现不少句子下面画了波浪线。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李闻渡，李闻渡笑了笑，点头示意他念内容。
「我湿漉的皮毛，并非只是夜露打湿的缘故……」
少年声音不低不高、不大不小，用他的理解将诗人李徵变虎的故事娓娓道来。全班安安静静的听着，随少年的清润声音一同坠入过去，坠入那个夜晚月光下的树林。
念到最后，他看见一行红色的批语，「写得很好，看得出你很喜欢这个故事。」
「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写出自己的故事。」
一瞬间，许二一感到内心有什么东西松动，发出了微小的声响。
安静的班级里，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他从本子里抬起头，看见同学们都在朝他笑，赞许的、羡慕的……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闻渡也在鼓掌，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示意他回座位。
「同学们，记录生活是周记，诠释他人的故事同样可以是周记。不需要绞尽脑汁为周记制造与众不同，当然也不该是日复一日的平平无奇。你的思考和感受自身就是与众不同。古希腊的神庙上刻着一句箴言：认识你自己……」
走到教室最后一排，一路都懵懵的。刚坐下他就看见桌子上多了一大块巧克力，包装很眼熟。转头就看见庄若鱼朝他竖起大拇指，咧出白牙亮得晃眼。
「真、厉、害。」
庄若鱼又朝他摆口型，那上飞的眼角笑到垂下来。
许二一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被表扬了。
星期五，真的很好。
「诶你写的是哪本书？」
下课铃一响，庄若鱼立马转头问他。坐最后一排就是好，空间大，身高腿长往后一靠，还能晃椅子。
这两天隔壁这位上课睡觉的时间明显变少了。虽然不怎么做笔记，但大部分课是清醒的。
听不听得懂两说，起码态度和刚开始比好上一大截。再加上作业本事件，许二一对庄若鱼的印象大有改观。
「这本。」
许二一从书包里抽出《山月记》，直接递了过去。
「中岛敦？中岛敦是谁？」看过封面，庄若鱼翻开内页，「公孙豹……孔子？这里面还有孔子？」
有孔子的那篇故事叫《弟子》，讲的其实是孔子的弟子子路的故事。
「有的，这些故事大部分是中岛敦改写的中国古籍故事，我又改写了他改写的故事。」
「这样的改写不算是抄袭吗？」庄若鱼合上书，浓眉清目望过来，有点像坦率的子路。
「不算的，你知道《故事新编》吗？」
「不知道……」揉了揉后脑勺，庄若鱼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不算丰富。
「嗯……或者这么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格林童话，大部分都是改写过的民间故事。」
「真的？」
「真的，童话的原版都有些恐怖。」
想起原版故事里被大灰狼吃掉的小红帽，许二一心中就泛起一阵恶寒。
「你知道的好多呀！」
一大早尽被夸了，其中一大半都是庄若鱼贡献的。
许二一笑笑，没多说什么。抬眉看了看他手里的书，「这本你要看吗？看的话下周一还我就行，我好还给图书馆。」
「不看，纯粹是好奇，我看书太费劲儿了……」庄若鱼把书递还回来，想起什么似的，「图书馆？咱们学校有图书馆？」
许二一点点头。学校有图书馆的事是他爸爸告诉他的，估计开学的时候李闻渡也跟他们讲过，庄若鱼应该是没仔细听。
「那有音乐相关的吗？」
上次去的时候光顾着在文学区转悠，找到想看的书就走了，许二一也没注意什么别的。
「要不，下周一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庄若鱼可太高兴了，椅子晃得更厉害，都快晃出重影儿了。
许二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顺口就说出了一起去的话，就当……就当是巧克力的回礼。
可最近是不是巧克力收太多了？许二一刚想反悔叫他自己去，王老师就进教室了。
「数学课了大家收收心，语文还能随便写，数学没法儿编啊是不是？好好听课，明天写作业时才会轻松点儿。」
高一八班哀鸿遍野，音量都盖过了上课铃。估计是最近表现不好，王老师这是铁了心要给他们加任务了。
明天就是周末，白天姑且还能忍一忍，到了晚自习一屋子少年少女的心全野了。
台上教英语的吴老师正给他们讲卷子上的阅读题，台下十之八九都在暗度陈仓。提前写作业的，偷着看漫画的，当然也少不了玩儿手机的。
林霁岳的头又埋了下去，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在「八班一家亲」里刷屏。
「周末干嘛去呀？」
「写作业（微笑.jpg）」
「写作业（疲惫的微笑.jpg）」
「别扯淡，老曹我知道你肯定要去网吧」
「我靠林卷毛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也知道」
「我也知道+1」
「我电竞少年的形象就这么深入人心么（宝宝害羞.jpg)」
「（呕吐.gif)」
「一起开黑的私我哈，五个名额先到先得，老地方！」
群里的老曹叫曹子赫，家里是开网吧的。从八岁起老曹的梦想就是成为电竞少年征服世界，可惜这一伟大梦想被顽固的父母扼杀了。
扼杀原因并非是他爸妈觉得电竞不务正业，而是老曹十四岁时，他爸碰巧看了一场他参加的城市赛。那天晚上他爸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天刚亮，就站在老曹床头跟他说「放弃吧。」
「老曹说是他爸顽固，其实吧……」
其实是他爸实在看不见什么希望，电竞也是竞技，拼天赋也看努力。城市赛都打不出头，怎么打世界赛？
许二一会知道这些，全是中午吃饭时林霁岳告诉他的。凭借小卷毛出色的八卦收集能力，来晚了一周的他并没错过多少信息。
下课铃一响，一屋子少年顿时闹腾了起来。温和的吴老师没说什么，把作业卷递给课代表就走了。
何止他们班，整个教学楼都要被群活力四射的学生们闹翻了。
看着前排追着跑的同学，许二一摇摇头，把英语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里。后门照例等着许如意，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的书包来都能收的这么快。
许二一加快速度，拎起书包就往后门走。
「许同学下周见！」隔壁的庄同学似乎不着急回家，挥手跟他道别。
许二一回头笑了一下，「下周见」。
「妹妹再见！」
庄若鱼好大的声音，吓了许如意一跳。对上视线确定庄若鱼在喊她，那白牙咧的，手挥的，好像他们多熟似的。
许如意白眼一翻，拉着许二一转身就走。
「他谁？」许如意边走边问。
「叫庄若鱼，人挺好的。」许二一拽着书包带，看见许如意书包正敞着。
感觉到许二一在帮她拉书包，许如意停了脚步，「啧，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有点眼熟？」
「眼熟？」
仔细回忆了一番，许二一确信自己之前从没见过庄若鱼。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吃过饭洗过澡，许二一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九月的夜晚不冷不热，风不徐不疾。一个星期前的晚上窗外也有这样一轮月亮，窗帘也被这样吹着。
那天夜里他因为噩梦忐忑不安，噩梦也的确在第二天变成了现实。
可除了这梦，生活中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甚至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要不是纸条现在就在书包夹层里放着，他会怀疑这令人不安的现实是他的幻想。
七七八八忙活了一周，纸条的事情毫无进展。可除了扔这张纸条，躲在暗处的肇事者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举动。
他试着回忆清早站在讲台上时同学们的眼神，那些清澈的、赞许的……依然没有什么线索。
「算了。」
坐在书桌前的许二一叹了口气，打开一旁的书包开始整理周末作业。练习册、作业本、文具袋……书包里还有两大块一摸一样的巧克力。
是庄若鱼送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想起那张表情活灵活现的脸许二一就想笑，一会儿再刷个牙吧，先吃一块儿尝尝。
拆了包装掰下一小块，牛奶巧克力在口中慢慢化开。含着含着好像里面还包着什么硬东西，原来是一整颗巴旦木果仁儿，嚼起来香香甜甜的。
挺好吃的，许二一翻翻包装，以前没见过，是不常见的外国牌子。
另一边送巧克力的人刚下游戏，立刻就打了个喷嚏。庄若鱼摸摸鼻子，不知道是谁在想自己。
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他望向窗外。没有云的日子，就算缺了一角，月亮也依旧明亮。
他怔怔的望了片刻，决定了什么似的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拨通了通讯录上排在第一位的号码。
片刻后电话接通，对面传来有些疲惫的声音，「喂？」
庄若鱼怔愣片刻，「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