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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与 随便看看。 ...

  •   私设如山。 AU。 TWT 。

      章北海很少旅游。

      父母都不是很有空闲的人,对旅游这种事似乎也没有什么需求,更小的时候章北海倒也提过一次想去山里看一看,那座山偏僻到连资料都没有多少。父母因着工作忙拒绝了,此后章北海再没有提过。他放弃得干脆,在舍弃这件事上章北海似乎总有一种侠客一样的洒脱。

      而在章北海的住处,杂物并不罕见。日常生活中章北海似乎是极温和的人,琐碎的事物他被判断用处大小之后一样样细致收好。

      “总有能用到的时候。”

      他把一学期结束之后还没用完的作业薄的空白部分撕下来,在桌角上磕整齐了放进抽屉里:里面是同样被摆放整齐的草稿纸。草稿纸只占了抽屉右半边,左半边是一个盒子,用一把略生锈的小锁扣着。章北海没去动盒子,伸手把抽屉推进去。

      这似乎是矛盾的,但又很是和谐。在那些日常的角落里,章北海用琐碎的留存把空隙填满,而在那些特殊的时刻,他可以坚定地把那些东西同自己撕裂开。章北海算数很好,并不偏科,他稳稳当当地把自己手里那一碗水端平,既不歪斜也不倾洒,像他本人。但偶尔,也只是偶尔,他会从角落里流露出来一点异常的锋锐,像是不经意从湖面掠过的一点鱼尾,惊破那一片平稳的水面。

      他从另一张抽屉里取出来一本画册,也许是一本摄影集。章北海初中时在旧书店淘到这本书。封面已经因为时间的尘封斑驳脱落,被章北海用透明胶带和白纸一点点修补好——像是他曾经学过的课文中那个父亲修补那本被一分为二的语文课本。摄影集的内页倒是基本保存完好,有几张被章北海裁剪下来做了塑封。那是一张很晦暗的图片,是灰色的纽约,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雪野,更远处灰色的楼房冷漠地注视过来,在章北海身上投下毫无感情的一瞥。

      像是十八世纪初的纽约。章北海想。

      右下角用宋体小字标注了作者的名字:托马斯维德。名字并不出彩,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普通到极点的名字,但人似乎并不普通,摄影集里有很多他的作品,撰书人也在前言及作品解说中用了大片的溢美之词,那些辞藻太过华丽,在章北海看来有些不必要。

      因为只要看到那些照片,就能立刻感受到那双冷眼。摄影集上只有他拍的照片而没有他本人,不过那双眼睛一定是相同的。

      最后一页仍是托马斯维德的作品,但也许是前任主人未加珍惜,照片被一片浓厚的茶渍覆盖,又因为沾水而磨损了大半图片。但旁侧的访谈依旧清楚:托马斯维德打算在某某年再一次到这个地方拍摄日出。

      标识着的地点字迹清晰:章北海之前提出要去的那座山。

      结束整个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考试后章北海回到家中。他把早就收拾好的旅行箱从床底拉出来,耐心擦干净上面的杂灰,接着摆好那封告知自己去向的信。那张被塑封过的灰色的照片掉在地上,依旧是冷冷地看过来,像是一次无声的检阅。章北海把它捡起来贴身放好。

      章北海把那本破败的摄影集塞进行李,拿好身份证和那个小盒里的钞票离开家门。他走的很快,碰见邻居时照常笑着打招呼,于是他就这样一路来到火车站,踏上这条策划已久的逃离之路。

      坐车,买票,等待。

      他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班列车。

      火车上气味驳杂,汗臭,泡面,奶粉,香烟。章北海费力搬着行李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床榻:在中铺。他把行李放好,抱着那一本摄影集蜷缩在这张短暂属于自己的床上。

      同一时刻,这个勉强算是六人隔间的半开放区域突然比其他地方要安静下来。章北海探出头去往下看:一个金发的外国人坐在了对面下铺的床上,穿着衬衫和西裤,从他的角度只能看清那头被严谨梳好的头发而看不清面容。大概是刚去吸烟车厢抽烟,他带进来一股烟味。

      长时间打量别人很是失礼,哪怕对方并不知道。章北海正要把探出的身子缩回去,那个人忽然在同一时刻抬头,一时间四目相对,是两双平静的眼睛。

      章北海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自己刚才的动作。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看着自己,而有一瞬间他察觉到一种特殊的力量,他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谁——

      他看见了一双冷眼。

      那张塑封了的照片被这一番动作卷得掉下去,正落在男人脚边。章北海正打算下床去捡,男人捡起来略看了一眼,给章北海递回去。

      “你喜欢这张照片。”

      对方用的是英语,章北海僵硬了一下:才经历过高考的人自然不可能连这样简单的句子也听不懂,但要让人开口对话还是有点困难。他面上没什么表示,答了一声是。接过那张照片。两个人的手一触便分开,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夜里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章北海把目光投向床下。那里有人打着手电筒在写东西,金发和透明的笔杆一闪一闪。

      ……

      下车也是在同一个站台。萍水相逢,都不说话。金发男人轻装简行,手里拎一只小小皮箱,大概只是放了几件换洗衣服,他走出站台去搭乘出租车,章北海转身按着先前做好的攻略去找大巴。天气晴好,六月的日头已经很烈,哪怕是离大城市较远的,这样的小镇也是要被太阳晒化的样子,沿途树木被晒得蜷缩叶片,显现出皱缩的萎靡来。章北海摸摸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车窗玻璃,低下头去调节那个让他坐得不舒服的安全带。车里空调制冷不算有效,但也勉强为他汗津津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

      到了山脚,司机把手刹一拉,零散的游客便三三两两下车去找住所。章北海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后面,把收在贴身口袋里的那张访谈拿出来,认真读了那个山名。

      然后他抬头看向那座山。

      就是这里了。

      章北海去定了旅馆,略分拣了些行李便去登山。这时已经是深夜,在这种偏远的,勉强能算是风景区的地点,安保自然没有多严密,章北海顺利上了山。夏夜的山里蚊虫多,他拿花露水喷了喷,勉强算是有一点用。于是便登山,山上怪石嶙峋,路径细窄,章北海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渐渐也习惯了路途,步子平稳。

      他突然停下。

      面前多了一个人,不知道是从哪条歧路拐过来。

      金发,削瘦,背着摄影工具,在他前面大步走去,每一步都极稳,像是把一枚钉子扎入木板的力度。对方回头看看他,点点头算是示意,依旧回过头继续往前走,章北海在后面跟着,回想方才在晦暗中看见的那双眼的颜色。

      两个人依然不说话,也不回头。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觉得眼前开阔,原来到了山顶。

      章北海这才回头去看:那条路走到最后已经不是路,每一步都踩在植物上,如果不是拉着旁边的树木怕是很难上来。他再扭头过来,男人已经开始扎摄像机脚架,天际云野横布,不见星月,只能隐约看见山石崎岖,这已经是黎明前的黑暗,脏污被埋葬在深沉的夜色。

      他走上前去看男人的动作,对方把手里的活停下来:“托马斯维德。”他报上自己的姓名,道:“在你们这里,这种相遇叫做缘分。”

      “确实是缘分。”章北海回应。他并不知道维德会选择在什么时候来这里拍摄,只是想来这里看看,就像他从前对父母提出的请求:那是一个完全不可能遇见维德的时间点。

      “不要太相信缘分。”

      是的,不要太相信缘分,就像摄影,也许需要长久的等待,而需要抓住的是一瞬间的机遇,是最大的可能性。章北海计算过这座山的日出时间,他画过许多张示意图,计算山与山之间的距离和遮挡,他耐心计算了四年的缘分,来试图夺取唯一的可能。

      “来的人也许不是我。”他听见维德说,“也许我把摄影的任务交给别人。”

      “我不是因为你来到这里的。”章北海说,“我是来看我的日出。就像你来这里拍日出。上山的路不好走。没有人走过,每个人都得走出一条新的路。”

      “确实如此。”维德说。“那是我的路,不是你的路。”

      “这里会被开发吗?”

      “不会。因为没有价值。”

      “但总要有人来爬这座山。”

      章北海听见维德的摄像机发出拍照的响声,他知道,又一张照片未来将被印在摄影集上接受赞扬。

      眼前圆日破云而出,把一切破败照得黑白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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