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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光 我见过最辉 ...

  •   我见过最辉煌的残阳,不及这半路风光。
      老房子着火的故事。年龄差有。

      维德背着吉他走到下一个城镇,弹唱着他路上新作出的歌。人们把钞票一张张堆叠在他面前摊开的琴盒里,那一张张钞票上的人脸盯着天空盯着地面盯着维德。维德从里面抽出一张来买了热狗吃——刚刚有人告诉他这个镇子上热狗最有名——他用服务员附赠的纸巾擦去嘴角沾染的蜂蜜芥末酱,同时无视了那一串小心写下的电话号码。
      有个小姑娘驻足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上去询问:“您叫什么名字呢?”
      “维德。托马斯维德。”他回答,精准地把包装纸并那一张芳心错付的餐巾纸投进旁边隔了点距离的垃圾桶里。
      “啊……维德。这个镇子离其他镇子都很远,你是走过来的吗?”
      “不是。”
      小姑娘看他冷淡,抿抿嘴唇跑开了。
      维德拨弄两下琴弦,喝一口水又唱起来。这次的歌跟他刚刚唱的明显不同,但又意外地契合,人们只说是维德天生就该干这一行,风格多变,给人不同的享受。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首歌不是维德写的,是他之前的同路人的作品,那人写下这一首并交给维德后就开车冲进了悬崖下的大海。而维德站在悬崖上看着,车轮扬起的风沙吹了他一头一脸。于是他把那一卷乐谱记下,而把原卷丢在悬崖下。雪白的乐谱被海风吹得翻覆不止,在半空中一遍又一遍盘旋,像是在崖上筑巢的海鸟。但终于还是一张张落下,或沾附崖壁,或落入海中。总之都跟那个人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维德看了一会儿,继续背起吉他向前走。
      同路人只说自己的名字不重要。
      刚见面那天日头极热,维德穿着白衬衫,袖子被他撸到臂弯上面,领口扣子也解开两三颗,露出一部分结实的胸膛来。即使如此衬衫也被汗水沾在身上,从一片微白里微微透出□□的颜色。
      这时那位同路人开车路过,窗户开了大半却不开空调,车载音乐播放器里隐隐约约传出一首嗓音沙哑的老歌。他停下车示意维德坐上来,维德浑身上下就一把破吉他还算值钱,而他也不大在乎会不会丢命,于是维德从善如流地打开车门。后座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把吉他,维德就转而坐到副驾驶。同路人黑发黑眼,看起来是个亚裔,用带点口音的英语问他要去哪里,维德回答说随意,目的地在哪都行,走下去就是了。
      于是同路人笑一笑,手脚麻利地从车门侧斗里摸出来一包光盘问他要听哪张。维德探头扫了一遍:都是些发行多年的老歌,这一批乐手原先也有个叫‘星舰地球’的组合,但后来有人去世有人退出,组合也就散了。这一包光盘里搜集齐全,包括那些人退出之后发行的碟片也都有,只独独缺了一个人的。
      维德又抬头看了同路人一眼,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会不会被认出,于是维德从中随意选了一张。
      “哦……是小褚的。”
      同路人喃喃一声,把光碟放进去,音乐前奏缓缓响起,维德闭上眼睛,发热的风扑在他脸上身上带走一身的汗湿。“我知道你是谁。”他说。同路人不为所动,道:“我是谁?”维德把眼睛睁开,蓝灰色的虹膜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这重要吗?”
      当然不重要。
      于是维德端起架势,吉他就好在这点,随时随地架在腿上就能弹,不像古琴那样孤独,也不像提琴那样雅致,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弦,同路人侧耳认真听着,几声调子之后他抬手把碟片暂停。
      “我在伴奏。”维德说。
      “你伴奏的不是这一首。怎么,你喜欢他的歌?”同路人道:“这是系列曲,星舰地球所有人都用同一段开头,后面就自己发挥,褚岩这首跟你刚刚弹的可不一样。”
      维德不回答他,就着刚刚的调子继续弹下去。他低声唱着词,夏风扬起他鬓角的发,同路人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腿上数着节点打拍子。维德注意到他牛仔裤洗得发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里一丝污垢也不见。
      “这里少了一个和弦。”
      同路人突然开口。他直视着前方的道路,其实这种偏僻的地方不会有车子突然从那边冲过来,但他就是很专注似的。
      “如果没有和弦,这一节会更加简洁有力。”维德道。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这种简洁。音乐也应该面向大众。”
      “我更情愿用它取悦自己。”
      同路人沉默了片刻,把车靠着路边停下了。维德本以为他要把自己赶下去,但对方只是从空位中间探身到座椅背后,摸出来另一张光盘。他把褚岩那一张取出来,把这一张放进去,手刹抬起,继续开他的车。维德看见那一张光盘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是一片纯粹的白。
      熟悉的前奏响起来,是维德刚刚弹唱的那一首,但到了刚刚他有异议的那一部分,竟真的没有和弦。这一段对于整首歌并不突兀,但果然简洁而锋利。
      “正确的做法。”维德评价道,“这些年没有新作品,江郎才尽?”
      “也许。”同路人回答得简短。
      维德就不再追问,扣扣琴弦,就着开始播放第二遍的音乐再次弹唱起来。
      到了镇子上的时候,同路人开口问维德有没有写过歌。这时已经是深夜,两人没有住旅店,由同路人出资替维德添置了一张薄毯,就放倒座椅和衣睡下。同路人打了手电筒,在一小沓白纸上开始涂涂写写。维德没去看,只回答说写过,但他只背了一把吉他,显然是没带着。
      “都在我的脑子里。”维德点点自己的额头。“哦,年轻,年轻挺好的。”同路人笑眯眯,亚裔似乎明显比欧美人显得年轻,但他也已经渐生白发并长出皱纹,在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越发显得面孔柔和。
      第二天他们在街头卖唱。同路人嗓音微哑,唱起歌来总有一股历史沉淀下来的味道。维德则不一样,他身上仍有一种惊人的锐利,调子多数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偶尔软下来也像是有毒蛇盘踞在暗处,沙沙潜行。他们唱了两天就离开,维德用赚来的钱买了一只新琴盒。
      “这一批人。”维德指指同路人那一沓光碟,“他们固定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主流音乐风格。前辈做的太好,但后辈却只能模仿。”
      “很独特的看法。”
      同路人那沓纸上东西越来越多,他删删改改,有时候会丢弃一两张写满了的字纸。维德偶尔也借他一张纸写写谱子,不过多数时候都是信手来弹,倒是同路人会给他把那些断续的,惊艳的片段做个记录。问起来他就说:“总有会忘记的一天,倒不如现在记下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他们驱车来到海边,维德想起来中学时也有女生给他写情书,内中有什么“你蓝色的眼睛像一片海”,他当时嗤笑一声便把信丢开,若说能跟海扯上关系,他也许是剧毒的海蛇或是深海里的掠食者,但绝无可能是什么蓝色的柔波。
      同路人把车子停在了离悬崖有些距离的地方,他们能嗅见海水的腥咸味道,海鸟在天与海之间盘旋鸣叫,时不时竞逐因海水击打在海岩上而溅起的雪白浪花。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们听说过这里从前发生海啸,幸而村镇都离这片海岸不是很近。而现在看向空荡荡的崖下,竟让人忍不住猜测这里被海水填满又会是如何景象。
      “空间以其虚空使人想到了涨潮的时刻。”*
      “埃利亚斯卡内蒂。”同路人回答,“群众总是难以离散的。”
      “你是吗?”
      “也许。”
      同路人从口袋里拿出来那一沓雪白的谱子:“看起来你读书不少,所以,歌词你可以自己填。”他说,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快活,然后他转身回到车上并认真系好安全带。车窗被他全部摇下来了:“你写的歌很好,不需要和弦就很好。”他想起什么似地转身低伏下去,再起来时拎了自己的吉他,从车窗里伸出来递给维德。
      维德一开始没接,同路人就说:“我不需要了,但你还需要。”他望望维德那只旧吉他又笑起来,他仿佛从没有今天笑得多:“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章北海。”
      “我知道。”托马斯维德回答。
      于是章北海把探出的身子缩回车内。维德听见车载音乐播放器里传来音乐的前奏,没等他意识到那是哪一首,车子往后退了些许,然后加足马力,排气管里吐出一连串黑烟,紧接着车子向前飞驰而去——
      他越下悬崖。
      维德唱完了新一首歌,把吉他收起来背在背上。他已经尝过这里的热狗,并不像当地人说的那样好,所以这个镇子也没什么可逛了,是时候上路了。
      于是维德继续前往下一个镇子,阳光照在大地上像天火一样灼目,糊了人满眼的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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