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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灰尘 我若是走先 ...


  •   章北海躺在灰尘里,想命运当真诡谲。

      现在血轮到他流。

      ……

      北国的冬天不常见雨,只是灰尘多,月光照下来也是模糊的,如隔霜雾,从一个树梢掉到下面的枝杈,渐渐在地上跌碎成一片白色。

      命运当真诡谲。章北海这样想着,匆匆跨出派出所的大门。之前闹事的男人已经被拉走,地上的碎玻璃与水渍也被清理干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当他将注意力放到左手臂上,那条被人持着碎片划出的狭长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痛吗,真痛,痛才好,痛才让人感觉活着。他抬头想看看夜空,反被路边明亮的路灯晃了眼睛,于是抬起右手挡住光线,才慢慢从夜空里看见月亮灰暗地亮着。章北海没把手放下,仍旧支着身体抬头看天,终于透过布满灰尘的空气去看见不明亮的月旁边更不明亮的几颗星子。

      视力也要不行啦。章北海这样想,又笑一笑,放下手来去赶路。他还有不少工作,没太多时间闲着。一动才发现方才左手紧拽着包带,用力太大,臂上伤口的隐痛一瞬间炸裂般发作起来。章北海皱眉,右手探进窄袖里去摸绷带,摸到微微的濡湿,他顿一顿,仍是大跨步去赶路。

      去见维德时对方用眼睛往他胳膊上一瞟,表情不见变化,章北海却发觉出那眼神里几分嫌弃,他道:“来不及,将就吧。”维德就把烟灰弹落,小半截没吸完的雪茄按在烟灰缸里,接着用手一指旁边的柜子。章北海只好任劳任怨地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只医药箱。这人居然也会关心别人吗?接着他听见维德说:“希望你不要把血蹭在文件上,这会大量浪费我们原本不必要浪费的时间。”章北海便向他点头,拾起那只小小的医药箱坐到走廊边上安放的冰凉的座椅上。

      他掀开袖子,本想要毫不犹豫撕下纱布,但显然有一块皮肉被组织液和血水跟纱布粘连在一起,于是章北海放弃了这个有些危险的想法,换了另一个角度把纱布慢慢扯下来,但那块皮肉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于是他一面甩甩有些发僵的手臂,一面揪着纱布连着那块可怜的皮肉一道撕开。余下的□□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先是微微发白,紧接着就毫不犹豫冒出大股血液来。章北海心黑手稳地把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医用棉花堵上去,直到那里终于不再流血,才撒开手把纱布一圈一圈往上缠。

      维德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听见什么人叫他而踱步走了出去。接着柯曼琳跟在他身后进来了,手里拿着的文件被维德干脆利落地拿走,柯曼琳瞪着眼睛,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耸一耸肩,隔着那只医药箱坐在章北海旁边看他处理伤口,说:“看来很不顺利啊,章大法医。”

      章北海打好结,从衣袋里摸出来眼镜架在鼻梁上,透过镜片去打量眼前这个美艳的女性:“比起那个被送进急救室的警察来说,我已经足够幸运了。”柯曼琳便赞同地点点头,听见办公室里维德叫她,于是站起身来往里去了。

      医药箱被章北海放回柜子里。他受伤受得不冤枉,凭谁都想不到那个瘦小的男人会有这样大的气力。一个已经在心中对事情所谓的真相有了定论的人是很难听进去别人所讲的话的,更何况是一个眼看着就要半疯的父亲,毫无由来的埋怨以及恨意促使他挥动起那块仇恨的玻璃,试图用那只玻璃杯的遗骸撕裂虚妄的仇恨并构建出他渴盼的完满家庭的乌托邦来。活到自己这种地步,又何尝不是疯魔呢。章北海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震动不休的手机:同事告诉他,那男人的孩子因为没能再找到另一个可以供他移植用的器官而身亡了。

      冤孽,冤孽。

      维德提着公文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低头看看章北海的表情:“那孩子死了。”

      “对,死了。”章北海向他肯定道。他亲眼看着,他亲手做下,毫不犹豫断绝了那孩子的生路,在他拿着解剖刀划下去的那一刻。

      那种人被称作毒骡,用身体运送违禁货物的人,显然我们不能拒绝一个一开始就清清白白的人做遗体捐献,但恰巧把违禁品藏在那孩子所需要的器官里也不得不说是造化弄人。在那只毒骡刚刚被击毙倒下的那会儿,如果保持器官完好,那孩子依旧有可能获救,但显然他们需要取证,于是由章北海划下那决定生死的一刀。现在那一刀几乎是分毫不差地刻印在他的手臂上了,提醒他一刀的罪孽,原来是罪孽,果真是罪孽。章北海长嘘一口气,站起身来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对维德说一句走吧。

      “你觉得你做错了。”

      章北海失笑,随即是摇头:“我没错。”

      这是另类的电车问题,区别是他这一刀也许要先杀死一个人,再杀死一群人,但没什么好犹豫,也没什么好后悔,已经做过的事情就是已经做过,人只能向前而不能后退,就像那只玻璃杯注定无法再弥合回最初的样子,重融再铸也不是那一只;就像宇宙总是从低熵走向高熵,混乱是必然,有序才是偶然,一切貌似有序的表象都被更大的混乱包裹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时柯曼琳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血橙,另一只手拂动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她先前跟着维德一起出来后径直离开,现在却又折返回来:“外面下雨了。”她指指门外,“你们带伞了吗?”

      伞确实是没带。柯曼琳便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两枚橙子,递给章北海和维德一人一个。章北海道了谢接过来,慢慢去掰橙子,淡红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流,被他侧过头细细抿了,不算很甜,透着点酸劲。维德显然不擅长吃橙子,漏了几滴汁液在白衬衣上,章北海要笑,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只好从包里摸纸巾,手臂一探到包底,章北海咦了一声,摸出来一柄伞。

      柯曼琳打算在公司住一晚上,她先前就在这里备的有东西,此刻也不着急。

      于是章北海和维德就撑着伞往公交站牌走,他们住所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相距甚远,但这会儿总归是要在同一个站牌下面等车。维德绕到公交站牌后面去研究这会儿还有哪辆公交可以搭乘——说不准他们还得打出租车——然后他听见一声尖锐的橡胶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于是他立刻绕到站牌前,然而已经迟了。

      章北海的伞掉在地上,那个小孩子被他推倒在路边,而章北海本人躺在更远的地方,血迹已经完全把他衣服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橙汁痕迹掩盖了,维德清楚看见骨茬从伤口里诡异地支起,然而人竟还清醒。维德走过去,并没有试图扶起他章北海,他很清楚这样的状况下贸然移动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于是只是半跪在章北海旁边掏出手机想要打急救电话。他伸手把旁边那把伞拖过来,借着地面积水的反光看见身后车上下来影影绰绰几个人。

      他的手被章北海按住。

      跑。

      男人做了这样一个口型,跑。

      于是维德立刻明白了这字的意思,他抓起伞直起身子开始跑,没有去理会那孩子也没有去管血泊中的章北海,没什么好理会,总不能在这时候搞什么生离死别的大戏,虽然维护所谓正义也的确无聊,但维德不可能在这把命搭进去,于是他跑,像是一生里从没有这样奔跑过,他冲进公司,在柯曼琳惊讶的目光里冷静道:“报警。”

      柯曼琳毫不犹豫掏出手机报警,她在一次又一次跟这位神经病上司的相处过程中深刻意识到一些相处之道,比如现在这种短促尖锐的命令必须立即执行。

      ……

      章北海算是因公殉职,然而他父母去世也并无妻儿,抚恤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最后局长拍板做了公益。葬礼上维德去了,在墓前略站了站就往外走,那天也在下雨,这个冬天竟意外的接连下雨,他觉得可笑,这人竟是英雄,这人竟曾活过。

      活意味着,经历失去。*

      简直是聪慧到愚蠢了。

      维德撑着伞离开,章北海那把伞是证物,被人拿走后他也不曾在意落到什么地方,然而此刻看手中这柄伞的伞面上,竟也恍惚一把泼辣的红,雨水并不干净,总会在伞面或其他地方留下尘泥,灰尘,灰尘,他们都如同灰尘一般活着,灰尘何必痛苦,但过多的灰尘也能把人压塌,现在是章北海,下一个是谁。

      雨水打在维德的伞面上,烙下灰尘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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