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纪事》莲宵

9、威尔特 1944

　　荒原被湿冷而浓重的迷雾笼罩，隆冬的巨石阵少了一分宏伟，多了一分阴郁。她曳动着长长的斗篷，缓缓在泥泞的草坪上行走，穿过一层迷雾后，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枚黑色的人影。那人倚靠着巨石，姿态正像是在等待她。
　　“塞莉涅，”看到她的身影，黑衣女巫神色并无变化，语气平常得仿佛在和一位常客打招呼，“我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欢迎回来。”
　　她讶异于面前一别十二年的暮年女人的容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仍然敏锐，厚重的黑发依然盘成繁复精致的贝壳形发髻，“勒托？能再见到你真是莫大的安慰。”
　　“现在预言家协会只剩我一个了。真奇妙，是不是？和我领回赫伯特和玛丽之前一样。”黑衣女巫引她走向迷雾深处，巨石阵后一座尖顶建筑影影幢幢地显露出来。
　　听到那个名字，她不禁瑟缩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得了伤寒。“你不再称他们为伏玻斯和菲碧了。”
　　黑衣女巫不置可否，“我听说你给你们的孩子取名叫莉奈特？”
　　她跟着黑衣女巫步上尖顶建筑的大理石阶，不觉摸向衣袋中装有劳伦特记忆的水晶瓶，脸上哀伤的微笑中带有一丝苦涩，“我母亲的名字。”
　　“我猜你这次回来，一定是为了我的冥想盆。”
　　“什么时候勒托需要通过猜测来判定我的心思了？”
　　黑衣女巫大笑起来，肆无忌惮的笑声在整座建筑中回荡，但这也没能消解那死气沉沉的氛围。她没心情继续闲扯，便径直向那幽深的长廊尽头走去。

　　她双脚腾空而起，整个人随着呼啸的风声被吸入冥想盆中。双脚再次落地时，竟是一片绒软细密的草地。丝丝温暖的风拂过她的发梢，送来嘤嘤嗡嗡的蜂鸣。
　　“莉奈特？”这是个小男孩的声音，清晰得仿佛是响起在她的耳畔。艾琳定睛一看，在她落脚处不远，背对她坐着的就是他。黑油油的头发，还略显瘦小的背影，很明显是幼年的劳伦特，可能还不到四岁。
　　“怎么，亲爱的？”
　　这个声音从艾琳身后传来，它犹如一道闪电击穿了她的身体。她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声音，有着独特的重音和柔和模糊的语调。她转过身，看到了她的母亲。
　　她的身材与艾琳相仿，腰身纤细，紫色碎花的洁白裙裾拍打着瘦长的小腿。她棕色的鬈发从一顶缀着丁香紫丝结的白阳帽中流泻下来，洒落在削肩上。当她的目光偶然间与艾琳交汇，艾琳看清了她深邃的琥珀色双眸，它们深处流露着某种熟悉的神色——那种温和的嘲讽之意。她步伐轻缓地接近劳伦特，慢慢地坐到他的身边，艾琳也不禁凑了上去。
　　“我讨厌她，”劳伦特嘟囔着靠在莉奈特膝头，“她从来就没消停过。”
　　“我不想再跟你重复了，她是你妹妹。”莉奈特耐心地说，“你出生不久也是这个样子，整天生着病，但没人不喜欢你。”
　　他们说的是我！艾琳更仔细地看着他们。但劳伦特的脾气似乎并没有减弱半分。
　　“可是你差点死掉。”他小声说，“文森特就是因为这个才送你来苏塞克斯的。”
　　“哦，劳尔。”莉奈特揽住了他的肩膀，但劳伦特仍倔强地一动不动。艾琳注意到她确实脸色苍白。“不用替我担心，我会照顾好你和艾琳的。放心吧，等文森特一回来我就把你交给他，好吗？”
　　“不要！”劳伦特脱口而出，随后母子俩都笑了。柔和的阳光下，他们的笑声恍若银铃，艾琳听得入了神。
　　等到笑声平息，劳伦特依偎在母亲怀里，喃喃道：“可是我看艾琳病得真的很重。如果哪一天我们醒过来，发现她再也不哭了……？”
　　“不会的，劳尔。”
　　艾琳周身一寒。但莉奈特仍笑容明媚，用纤细的手指梳理着劳伦特的碎发，仿佛他刚刚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
　　“不，我是说真的！”劳伦特说，“你还记得不久前那次吗……她咳得那么厉害，最后几乎都昏过去了……这事不是不可能发生。”那一刻，他看起来和现在的他那么相似。
　　莉奈特没有回答。他们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劳伦特顽固地推了推她的手肘。
　　“嗯？”莉奈特心不在焉地问。
　　“万一呢？”
　　云朵游移过来遮住了太阳，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会让她活下去的。”
　　场景变换，但她似乎只是从户外移到了那座褐石屋内。婴儿床边站着文森特和莉奈特——艾琳屏息凝视着这一幕，那时的他们是那么年轻，互相依偎着，文森特修长的手臂搭在莉奈特腰上，莉奈特轻抚着文森特的面颊。
　　“这次回来，我想你应该不会再走了吧。”
　　“永远不走了。”文森特凝视着婴儿床，和艾琳一起打量着苍白瘦小的女婴。“劳尔还好吗？有一个能看出你想法的儿子很累。”
　　“他很听话，但正如你所说，什么也瞒不住他。”莉奈特轻叹道，“听他的口吻，就好像我和艾琳都活不到他成人时一样。”但仿佛印证劳伦特的想法一般，她旋即开始咳嗽起来，一开始为了不吵醒熟睡的女儿，她还在压着自己的声音，但过不多久就咳得越发剧烈，她只得捂着胸口快步走到门前。门拉开的刹那，艾琳注意到她的背影遽然一震，似乎都忘记了咳嗽。艾琳凑近两步，看到了门外脸色苍白的劳伦特。
　　场景变换得很不是时候，她再次陷入黑暗。
　　“不，我不能去德姆斯特朗！你不知道吗？我……我还不到十岁……”这次还是劳伦特的声音在固执地争辩着，艾琳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昏暗的房间。
　　“你当然要去，我已经通知校长了。”文森特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说，他正坐在劳伦特的床脚。“现在你妈妈病得很严重，艾琳又被施了遗忘咒，准备送到你姑妈家，你必须考虑你妈妈的身体。劳尔，我很抱歉。但我相信你在德姆斯特朗会很好的。你一直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我向你保证，那里再适合你不过，你不会想家的……等艾琳大些，我也会把她送去……”
　　劳伦特没有说话。他把头埋在被窝里，背对着文森特的身体一动不动。
　　“我会把你送上火车，别忘了四点钟和克劳黛一起收拾行李。”文森特说，不知为何艾琳觉得此时的他格外冷酷无情，尤其是刚刚听完他温和的嘱托之后。
　　说完他就起身走到门边，但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劳伦特又从床上一跃而起。
　　“你知道，莉奈特不能没有我。”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他在坚定地说下去，“但如果这真的对她有好处，我可以明天就走。文森特……你还没告诉她我要走的事吧？千万别告诉她，我求求你。就让这件事像艾琳的记忆一样永远隐藏起来吧。”
　　文森特僵立的身影终于转了过来。他快步走到儿子床前，紧紧拥抱着劳伦特。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艾琳看到他鬓角已经泛起丝丝银光。
　　“这才是我的儿子。”文森特的声音压得很低，艾琳猜想他也在流泪。“但以后不要轻易哭了，明白吗？一让人看到你的眼泪，你在别人的眼里就会格外脆弱，就像你看别人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一样……控制好自己，就相当于给自己最有利的防护，劳尔。以后发脾气之前先冷静地想想，不要抢着发表自己的看法，特别是你在看出某个人表里不一时。我知道这对你还很难，但你必须学会谨慎地观察这个世界……平时我对你这方面太过容忍，而在德姆斯特朗，总有一天你会尝到直言不讳的苦头。你记住了吗？”
　　劳伦特勉强用衣袖擦擦眼泪，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真是我的骄傲，劳尔。”文森特松开儿子，也不顾形象地用手背拭了拭眼角，然后为劳伦特掖好被子，“好好睡吧。”
　　“明早我不能去见莉奈特吗？”躺在被窝里的劳伦特忽然又问。文森特仿佛没听见一般从他床前走开，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