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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苏塞克斯 19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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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错过了什么吗?
昏暗的小房间里还是一股久无人居的陈旧气息,但她的梳妆台上码着一摞摞摆得整整齐齐的信件——多谢韦瑟菲尔德费心为她整理信件——她只出门三四个月,没想到竟有这么多倒霉的猫头鹰送来回信。
不是,她没眼花。左边的三封来自巴黎,旁边最高的那摞是伦敦的,然后是柏林的两封,最后两封竟然分别来自华沙和彼得堡。
“莉奈特?你在家吗?”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陡然一惊,一把将信扫进抽屉里。该死,她竟忘了今天是23号,圣诞假日的第一天。
“杰姆!”她竭力摆脱酒后幻影显形带来的晕眩感,拉开了门,给了他一个没头没脑的拥抱,心下却只想一头栽在床上。他也紧紧抱着她,忽然抽了抽鼻子,旋即把她松开:“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哦,我想大概是火焰威士忌吧。”她眼珠一转,将计就计道,“杰克今天刚带我从破釜酒吧回来……”
杰姆嘴角抽搐,随后便奔下楼去。不出几分钟,他大喊大叫的声音便从客厅传来,“她才11岁!你竟敢让她喝酒——”
对不起了,韦瑟菲尔德。她对于自己的甩锅行为毫无愧怍地暗笑一声,抱着那摞信跳上床,把它们按来信地址摆成一幅地图。巴黎的来信中两封是秘密线人寄来的,她自认为自己的法语能力还没完全恢复,于是用韦瑟菲尔德的银匕首——在博金-博克店内也是它救了她一命——划开了唯一一封用英语签署地址的信。
竟然是长久不见的艾琳。她仍以潼恩相称,表达了对上次提示的谢意。也许是通讯开始受到严密监视使然,艾琳的言语简短而谨慎,以拉家常的口吻暗示她自己即将转移住址,因此不要再来信了。不难味出,在字里行间她还是流露出一丝对女儿的怀念。她摸了摸自己满头柔顺的金发,不禁有些好奇莉奈特的生身父亲究竟是谁,若是没有这场战争,这会是一个怎样的家庭。
伦敦的信大部分来自魔法部,那些老掉牙的消息根本不值得她一一审阅。华沙的信来自安托尼娜·雅宾斯基,她已经成功联络上了玛格达雷娜……彼得堡那封她倒是毫无头绪,只觉得信封上笔迹熟悉,但实在一时想不起是谁。她谨慎地将那封信放进床头柜——不明来信千万马虎不得,戈麦兹就曾收到一封装有巴波块茎脓水的投诉信,拆开后整个办公室场面一度混乱——并加了一把锁。忽然窗户发出一声闷响,她循声望去,一个银色的影子正在外面的夜色中扑扇着翅膀。
“维切克?”她有些茫然,这只银灰色的猫头鹰右脚上竟捆着一个小包裹。看来第二次去柏林的旅程并不顺利,它强撑着等她开窗,随后便一头扎进屋内,翅膀展开瘫在地板上。
她解下那个包裹,劳伦特的字迹赫然在目:【烦请兰姆小姐转寄艾琳。】看分量不是很重,可能是药瓶一类的小物件。
“维切克……你觉得你能再飞一趟巴黎吗?”她把包裹放在枕边,小心翼翼地问,换来的只是猫头鹰一声微弱的哀鸣。她悻悻地揪了揪它凌乱的飞羽,“亏我上辈子钦点你做我的御用信使……怎么如今不复当年神勇了?”
“艾琳·斯诺现在身在威尔特郡。”韦瑟菲尔德推开房门,“所以不劳你的御用信使赶去巴黎了。你可以抽空去见见你的母亲,莉奈特。”
“真的吗?什么时候你消息比我灵通了?”她怀疑地看向他,脑子却转得飞快,艾琳·斯诺为什么要去威尔特郡?她根本不需要魔法部不堪一击的庇护,更不可能是不远千里来探望女儿……莫非是去巨石阵度假?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的时候。”他毫不客气地在她最喜欢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无礼地翻看着她床上的那些信件,“下次能不能麻烦你直接告诉杰姆前因后果,别把我抹黑成一个教唆未成年人酗酒的不入流傲罗?”
“拜托!你能想象一个纯良无害的11岁小女孩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地说服一名年近期颐、深不可测的老巫师去杀死他的一生挚爱吗?反正我想象不到,所以我向狄俄尼索斯寻求了些许力量,从而展现出我本来的能力,仅此而已。”
“我猜附加价值还有宿醉带来的头痛吧。”对她的强词夺理,韦瑟菲尔德只是毫无风度地翻了个白眼。“不管怎么说,我已经给你订了第二天去威尔特的车票,别忘了把闹钟定到明早六点。”
“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我安排行程了?”她愤愤地抗议道,而对方则居高临下以一副“我是你爹”的样子看着她。“算了……我从不和教唆未成年人酗酒的不入流傲罗理论。”她任性地把满床的信件扫到地上,四肢摊开躺倒在床上,“根本没有人因为战局的扭转而想到我,更不必奢望嘉奖了……我只是一个心思单纯、头脑简单、手无缚鸡之力的11岁小女孩。”
“少来吧,我们都知道你乐在其中。”韦瑟菲尔德撇了撇嘴,举起一个扁平的牛皮纸包裹,“还记得那位可爱而好心的邻居伊丽莎白·兰伯特小姐吗?她想把这个给你……算得上是圣诞礼物吧。”
“贝茜?!”她一跃而起,从他手中抢走了包裹,三两下拆开了包装。她呆呆地看着包裹内的东西,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忽然掉下一滴眼泪。
是一件手织毛衣。羊毛细软,染成柔美的暗宝石绿色,前胸是精巧的凯尔特花纹,领口处以米色细线织出小巧的花体字母L。她久久凝视着那个代表莉奈特的字符,像是忽然明白自己已不再是贝茜朝思夜想的姐姐,无所适从地叹了口气。
“她总喜欢织毛衣……这是她最拿手的节日礼物。你知道吗?我的办公桌抽屉里还有整整十二件这样的毛衣……我……”她强忍住啜泣,目光穿过窗帘缝隙,饱含渴望地投向那间荒原边界的小小农舍,“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回家看她了。”
韦瑟菲尔德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而她竟没有像往常一样嫌恶地避开,反而寻求安慰似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于是他明白了,此时必须放任这个心思单纯、头脑简单、手无缚鸡之力的11岁小女孩肆意宣泄情感。
“你承受的太多了,潼恩。”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在专心地听,“如果你认定不能让贝茜知道你死后的一切,那你隐瞒的会越来越多,总会有一天承受不住……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呢?”
“她会很危险。我向来向她隐瞒……她甚至不知道我是个女巫。我们这种家庭嘛……”她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抱着那件毛衣,声音越来越模糊,“我只能允许我一个人承担泥巴种这三个字。”
话未说完,她已经陷入沉睡。他看着她低垂的金色脑袋,正如一年前的那个平安夜,他注视着她在双向镜后的长凳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把她轻轻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听了听她轻柔而均匀的鼾声,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留给她一片温暖而舒适的黑暗。
“正好你刚出来,”杰姆余怒未消地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走出来,在她的房门前站定,那双和黛西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瞪着他,“我觉得既然某人没能肩负起一个正常父亲的责任,必须要有人告诉莉奈特如何自保——”
“她睡着了。”
“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