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纪事》莲宵

7、霍格莫德 1944

　　黄昏时分恰逢大雪，荒僻的小径上迤逦走来一个身披长斗篷的魁梧人影。看到不远处破败的小酒吧后，他的脚步略略一顿，片刻后还是大步走进了店内。
　　无暇在门口抖落满身的雪片，他的目光立即落在酒吧一角那个亮眼的金色脑袋上。事实上，在满屋厚面纱或头巾掩面、非法交易进行如火如荼的人群中，那个小女孩根本无需辨认。尽管他已是猪头酒吧的常客，此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她，也不免让他有些难堪。
　　但显然她也看见了他，只不过没有像个真正的小女孩那样叫出他的名字。他走近她，惊异地发现她面前竟摆着一杯火焰威士忌。“你好，莉奈特。我不知道你还有此嗜好。”
　　“邓布利多教授。”她颔首致意，瞟了一眼那杯已经见半的浑浊液体，“请别误会，从伦敦幻影显形过来本不应该是什么难事，只不过……您也知道，”她打量了一下自己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纤小双手，“有点力不从心。希望您能理解。”
　　“当然。”他解下斗篷，有意无意地拂拭了一下银色络腮胡子上的雪粒，也要了一杯蜂蜜栎木酒，“我代表霍格沃茨特快专列向你致歉，并热切盼望你在下次造访时能领略到它的舒适。”
　　“您客气了，邓布利多教授。”她笑了笑，转身在一个镶珐琅扣的鳄鱼皮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片刻之后她掏出一个很有分量的信封，并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橡木桌上。他一眼瞥见那俊秀的字迹，当下心里便明白了三分。
　　“看来你已经见过汤姆了。”他边说边拆开信封上考究的火漆，“恐怕他对一名前傲罗来说不很友善。”
　　“确切地说，是很棘手。”她啜了一口火焰威士忌，“但幸运的是我们也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共识。这些照片便来源于他。”她用目光指指信封中的一沓照片，“如您所见，他们都是一些熟悉面孔，现在就散布在翻倒巷的各家店铺中。还有这位，您应该对他印象颇深。”她示意对方拿起最后一张照片，耐心地留出一段时间供他辨认、确认并惊骇莫名。
　　“莱塞斯特·诺特。”他喃喃道，“八年前毕业于格兰芬多。他几乎每年都会寄来圣诞贺卡……那是个很聪明的学生。”
　　“的确如此，他不久前刚刚回国，现在是古灵阁的职员。”她谨慎地接口道，“请您注意这些人的额角。”
　　在她出言提醒之前他便已注意到了。黑色的死亡圣器图案深深烙入皮肉，那正是他们所追随者的标识。邓布利多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到这么多昔日的学生出现在眼前让他有几分寒心。凝眸片刻后，他伸手探入那信封，抽出一张墨迹斑斑的信纸。
　　在等待邓布利多读完信的时间里，她争分夺秒地打开了黑色革面笔记本，预谋着一次同“她亲爱的劳伦特”的笔谈。羽毛笔欢快地跃动着，一行流畅的字涌现在纸面上：
　　【进展如何，霍尔姆斯教授？】
　　回音超乎她想象的迅速。【目前为止一切正常，兰姆小姐。熬药可是丝毫心急不得。】
　　她转了转眼珠，把书写的动作放慢：【听说柏林又遭到了轰炸……真希望你和拜伦没事。】
　　【我早已习惯了。不过你的确应该关心一下拜伦——这小伙子整日守在你的笔记本旁，神经衰弱得令人同情。】
　　她刚想质问他为什么这样虐待那个年轻人，转念一想，顾及他在熬制的最后关头任务繁重无法脱身，于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回复道：【我会的。亲爱的拜伦，你好吗？】随后又涂抹上一颗大大的桃心——她爱极了这些小伎俩。
　　墨迹消失许久之后，一行潦草得多的字迹才慢吞吞地显现出来：【感激您的厚爱和补给，兰姆小姐……能在异乡吃到桑顿巧克力真如置身天堂。】
　　她不觉失笑，【我如今身在霍格莫德，也许能赶在圣诞节前寄去一批蜂蜜公爵的糖果呢。先别急着谢我，替我确保劳伦特不会水米不进目不交睫过劳而死，好吗？】
　　【承蒙牵挂，兰姆小姐。】那笔迹又换成了飘逸的连笔字，【你似乎已与拙荆通过信了，不妨捎去我的问候。可以想见和她打交道多么令你心力交瘁。】
　　若没有对面邓布利多越发凝重的脸色，她几乎要笑出声来。【怎么会呢，尊夫人作为圣芒戈首席治疗师业务水平一流，还曾几次救我于黄泉路上，就差给她送块“妙手仁心”的招牌了。】
　　【你过奖了。格温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她的幸运。】过了很久才显现出一行冰冷的客套话。
　　知道自己又把天聊死了，她识趣地道了再会，合上了笔记本，抬头正对上邓布利多灼灼的蓝色眼睛，不禁吓得瑟缩了一下——该死的，她又没干什么违反巫师法的事，何必如此心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手里的笔记本应该出自博金-博克？”
　　“汤姆·里德尔答应为我制作的，邓布利多教授。”她话音未落便把笔记本揣进了手提包，“他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
　　邓布利多欲言又止。迟疑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本不该干涉你们的来往，但请允许一个老人提醒一句……汤姆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值得你与之亲密来往的朋友。”
　　“当然，多谢您的提醒，邓布利多教授。”她又啜了一口火焰威士忌，掩饰着些许拘谨与紧张，“我想他的信一定让您感触颇深？”
　　“在我看来，信虽是他的笔迹，但内容却出于他人之手。”他目光犀利。她没想到竟一眼便被他看出了破绽，窘迫不已。“你迫切希望战争结束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但你还无法理解血盟两个字的全部意义。”
　　“据我所知，血盟已经解除。”她针锋相对，“所以别再把它作为挡箭牌了。”
　　邓布利多胡子下的嘴唇在颤抖，但他还是说：“你不知道这有多难，莉奈特，特别是当你举起魔杖，杖尖却指着你的……”
　　“一生挚爱吗，邓布利多教授？”她尽力压低声音，因为周围一圈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她无法抑制住语气中的激昂，“您绝非唯一一个所谓残酷无情的人。现在我随便说出一个相识者的名字，都比您付出的牺牲多出百倍。”
　　他不再做声，眯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难言的苦痛。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份情绪，继续道：“无意冒犯，但我自认为自己比您更了解某些真相。知道这真相或许能让您释然或解脱。”
　　“我猜这真相寓于数滴吐真剂中？”他带有几分自嘲地表白道，“阿不福思没能看清，但我看得清楚，正是盖勒特·格林德沃的魔咒夺走了我妹妹的性命。”
　　她愕然了。她本没想到他能在识破酒杯中的吐真剂后还坦然饮下，更没想到杀死阿利安娜的凶手早已为他所知。她小心翼翼地组织起安慰与鼓励参半的话语，但这显然没有用处——吐真剂的药效已经全部发挥出来，邓布利多的眼神稍显涣散，但蓝色双眸中饱含痛楚。她安静地注视着他，尽力不让自己内心的惶惑与惊异流露出来，只是希望能以目光告诉他，她可以陪伴他一起咀嚼真相里的苦楚。
　　过了很久，直到窗外夜色阑珊，酒吧里顾客渐稀，也许是她那双茶褐色眼睛中清澈而柔和的目光回答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疑问，也许是那封信中的只言片语再次闪现在他的脑海中，邓布利多眼中的疑云渐渐消散了。她仍凝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心知离达成目标只有一句话的距离。
　　“该怎么做，您大可以参考我在那封信中的建议，但我确信，您的心中早已有了明确的答案。”
　　邓布利多并未回答，但他苍老而修长的手停留在左胸心脏处——正是血盟曾在的地方。片刻后他的手离开了前胸，慢慢伸到了她的面前。
　　“后会有期，亲爱的莉奈特。”他露出一个沧桑的微笑，同她握了握手，随手在桌上留下几枚铜币，“能和你促膝长谈十分高兴。”
　　他拿起斗篷，起身离开了。她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通往城堡的小路上，忽觉似乎被抽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头倒在桌上。
　　“你说得对，阿不福思。”她有气无力地喃喃道，“你哥哥的确很难对付。”
　　柜台后胡子拉碴的银发老头发出一声山羊般的冷笑。他全身被昏暗和尘土笼罩着，但一双蓝色眼睛仍灼灼生光。
　　“比你在博金-博克店里用魔杖顶着里德尔的脑袋逼他写信还难吗，兰姆小姐？”
　　“相信我……说服你的哥哥比这要难一千倍。”
　　“那好吧，刚才的火焰威士忌怎么样？”
　　“很难喝，所以我不打算付钱了。不过还是感谢你最后的那几滴长效吐真剂。”她从桌旁站起，揉了揉太阳穴，酒意仍在胸腔里燃烧，“再见，亲爱的阿不福思——这点酒费真该作为让你哥哥回心转意的报酬。”
　　“……”银发老头面色铁青，咒骂的话就在嘴边，却无法对这个金发小姑娘大发雷霆。
　　“开玩笑的啦。下次来一并还上。”
　　她尽力走直线，拐出酒吧，便消失在茫茫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