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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柏林 19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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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过后的街巷在深秋的清晨时分依然拥堵不堪,装甲车隆隆地从路上碾过,扬起的尘埃落满了街边小推车上的火柴、肥皂和剃须刀片。没有蔬果的踪影——幸存的居民已将他们的祝祷词奉予了定量配给的罐头——一双双眼睛中闪烁着困兽般的饥渴、惊恐、怀疑和对伤痛接踵而至的麻木神色,任凭口鼻中呼出的白色水汽模糊着视线。
一个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身着白衬衫和背带裤,不像是本地市民,从车水马龙之间飞奔而过。他的面孔虽疲惫但仍溢满了青春的朝气,双臂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七英寸见方的包裹,身后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军用背包,样子介于一个笨拙的窃贼和一位捧着新生婴儿的父亲之间。在众人异样却也习以为常的目光中,他的身影掠过街角不再喷涌的喷泉,奔入砖墙颓圮的小巷,消失在一栋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中。
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楼梯,但到达顶层时已是气喘吁吁。他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刹住脚步,飞快抹了一把脖颈的汗水,将额前不听话的一缕乱发抚平,系好衬衫的最后一粒扣子,然后敲了敲那扇门。
没人应门。
他加重了力度,敲门声急促起来,但门仍紧锁着。最后他开始用拳头砸门,伴以蹩脚的德语叫喊起来。在过了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后,门小幅度地一颤,而后门锁开了。
屋内浊重的空气凝滞不流,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不过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如此昏暗的环境。他轻手轻脚地把怀里的包裹放在一张早已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仪器的桌子上,扫视了一眼长桌尽头的一排水晶瓶——看那瓶中如鱼儿般欢欣跃动的金色液滴就知道,这批福灵剂质量实属上乘。
“我本不指望能在这辈子再见到你呢,拜伦。”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屋角的飞翼扶手椅上传来。那是个中年男子,黑发灰眼,肤色苍白,身材瘦削颀长,一身西装似乎落满天花板上震落的灰尘。他仰面瘫在扶手椅上,可以想见,刚刚举起魔杖开门的举动消耗了多少他仅剩的精力。
“非常抱歉我来晚了,霍尔姆斯教授,但那是因为我去了一趟蒂尔加滕。”他卸下军用背包,迫不及待地拉开拉链,从里面堆积如山的罐头中掏出一摞码在旁边,“多亏有人寄来补给……不瞒您说,我也断粮三天了。”
之后便一阵静默,屋内只听得到开罐头的声音和汤匙与罐头内壁相碰的叮当声。不久,黑发男子扔下最后一个空罐头,餍足地叹了口气,随后便走到桌旁拆开了那个包裹。
“拜伦?”看到包裹内的东西后,他只是讶异地叫了一声,示意还留恋于金枪鱼罐头的年轻人。
那包裹被塞璐玢一分为七,分别填充着灰白色的石块、暗红色的肌腱、干枯的草芽、绿油油的肥厚茎叶、香辛浓郁的茶褐色粉末和两个小瓶,其中一个盛有些许墨绿色的汁液,另一个是淡黄色的黏稠液体。
“看来时间紧迫,所有原料已经随订单寄来了……剂量很大……上帝,我已多久没见过这么纯净的蝾螈血清了……吐真剂?的确如此。”
年轻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魔药教授。他本以为自己能够熬制出福灵剂就已与教授水平相差无几,但这辨识药材的基本功他可是一窍不通,心下顿生高山仰止之感。
黑发男子拿起包裹内侧那枚精巧的心形卡片,正面以细小的花体字写着“劳伦特·霍尔姆斯教授亲启”。年轻人想起自己在德姆斯特朗做助教时,霍尔姆斯教授办公桌一角堆叠如山的桃红色或浅紫色卡片,不禁会心一笑——被困在战火聚焦的柏林还能收到迷恋者的信,足见其人格魅力。
“你的活儿。”魔药教授板着脸把卡片扔给年轻人,后者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捏尖了声音读信,忽然像遭了一记重击般盯着落款,持信的手也颤抖起来。
“潼恩·兰姆?她不是——”看到教授脸上茫然的神色,年轻人不得不面色苍白地解释道,“她是个傲罗,早已死在华沙前线了……预言家日报说的。”
“起死回生,嗯?”教授嘴角抽搐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读吧。”
“霍尔姆斯教授大鉴,出于我们共有的对战争的痛恨,以及对您当今魔药大师鼎鼎大名的敬仰,本人恳请阁下降尊纡贵,亲手调配吐真剂七剂,用于战犯审讯。时间宝贵,物资紧俏,如您能在圣诞节前后完成配制,感激之至。又及……”他犹豫片刻,还是忍着笑读了出来,“本人对阁下倾慕已久,如有可能一睹尊容,不胜荣幸。”
听到这句暧昧的附言,魔药教授只是带着一个已婚男人的风度,优雅地摆了摆手。从那过分正经的措辞中便可味出几分拘谨,但字里行间又不乏一丝女学生式的热烈。他也曾接受过不少女生美容魔药乃至迷情剂的订单,但不得不说,要求他配制吐真剂的心形卡片还是头一份。
“那我们要怎么给她回信?我们没有猫头鹰,就连一只麻雀也没有。”
仿佛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魔药教授从包裹下层抽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黑色革面的小巧笔记本。
“一个笔记本?”年轻人大惑不解。魔药教授则微微一笑,注意到笔记本右下角的商标,便知那来自翻倒巷的某家杂货店。
“我想……这位年轻小姐可能碰巧与博金-博克的某位年轻人有些来往。”
魔药教授翻开扉页,一行字迹赫然在目:
【关于订单的任何进展,您都可以在此处通知我。】
这行字入目的瞬间,墨迹开始渐渐渗入纸张,终被羊皮纸吸得踪迹全无。扫视一下年轻人瞪圆的双眼,魔药教授驾轻就熟地拿起一根羽毛笔,落墨道:【已收到兰姆女士的订单,将尽力相助。】
字迹再次消失。他正准备合上笔记本,纸上忽又出现了新的墨迹——没有文字,只是一串串心形图案,迅速地占满了整张纸,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轻人在他身后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她是当真的,教授。”
他啪的一声把笔记本合上,“这是私人谈话,拜伦。别忘了你的本职工作。”
“但我得提醒您,这是个无头订单,教授。”年轻人提醒道,“她还没有付款。”
魔药教授抛来如刀般的一瞥:“看来区区几个罐头没能弥补你可怜的洞察力,拜伦。你以为这些补给是从天而降的?”
“但她的包裹是一只大灰猫头鹰送来的,背包则寄到了蒂尔加滕——”
“——唯一一处有魔法部把关的邮局。”
不需要更多解释,年轻人一跃而起,旋风似地开始处理包裹中的药材。魔药教授靠在扶手椅上,望着心形卡片上的字迹,不觉翻开了那个笔记本。他手中的羽毛笔迟疑片刻,还是留下一行字迹:
【恕我冒昧,但我很好奇您此刻是否还在人世。】
回音立即显现:
【多荒唐的问题……众所周知幽灵无法写信,更别提寄来一包珍稀药材了。】
他对她的尖刻不免有些窘迫,只是静待更多的字迹一一显现,但那只是一个简短的问题。
【您还记得令妹艾琳·斯诺夫人吗?】
【当然。】
【那么从表面看来,您便是我的舅父了。您也可以叫我莉奈特,但我更喜欢潼恩这个名字。】
他错愕不已,一时无法回答,只是盯着纸上出现更多的字迹。
【现在我的躯体只有十一岁,但我已饱尝了战争之苦。诚然麻瓜的战争已近尾声,但巫师的战争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您所任教的德姆斯特朗在更伟大的利益的诱惑下已全线沦丧,这也是您和您的助手拜伦·威尔逊先生毅然离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原因之一。
【不必惊慌,霍尔姆斯教授,还有更多的信息为您所不知。比如,我当前身处苏塞克斯郡养父雅各·韦瑟菲尔德——他正是尊夫人格温妮丝的兄弟——的褐石屋中,即将动身去往霍格沃茨。若一切顺利,我或许可以同阿芒多·迪佩特教授商榷您的新职位一事。不瞒您说,他早有聘用您之意。若您同意担任霍格沃茨魔药学教授,届时部里特批的门钥匙将取道蒂尔加滕同入职批准书一并寄来。】
他半晌没有落笔。能从柏林消失早就成了奢望,现在又有了安身于霍格沃茨的机会,他一时以为自己喝了福灵剂,巨大的惊喜令他有些飘飘然。
【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已经默许了?】
他从未感觉一支羽毛笔竟能像现在这样重若千钧。但他还是操控着笔尖,慢慢留下一行字迹:
【一切听候吩咐,尊敬的兰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