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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巴黎 19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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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旅馆的门吱呀一响,柜台后的老板睡眼惺忪地望向来客。面对熹微晨光中的颀长剪影,他先用力揉了揉眼,然后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们不接受那类服务。”这是他结结巴巴地说出的话。
来客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倒也难怪,这个年轻女人一头金发烫成战前最时新的样式,化着浓妆,身着珠光粉的露肩夜礼服,两颗假钻石耳坠摇曳生姿,尤其打眼。这样一个时髦女人踏进一间如此晦暗肮脏的小旅馆中,很难想象她除了卖笑还能有别的什么意图。
金发女人的高跟鞋不耐烦地叩了叩地面,迫使老板把目光从她过分暴露的前襟收回,“我来拜访一位女士。”她殷红的嘴唇轻轻一勾,“麻烦您通知一下艾琳·斯诺夫人。”
老板翻了翻登记簿,不易察觉地擦了擦额角冒出的一两粒汗珠:“没有这位女士。”
金发女人没有说话,她那双涂抹着蓝色眼影的眼睛探寻地越过柜台扫视着什么。她似乎根本没听见老板的否定回答,凝神片刻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高跟鞋笃笃地登上楼梯。
“斯诺夫人,”金发女人在轻轻的敲门声中夹杂着清晰的英语,“我知道您在里面。我叫奎妮·戈德斯坦,能否和您谈两句呢?”
门开了,金发女人走进房间,窗边的安乐椅中端坐着一个黑发女人。和她的来访者一样,她也装束整齐,只不过不施粉黛,一袭藏蓝色裙袍衬托着她苍白的肤色。她在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指掌间玩弄着一根魔杖——那根夺走无数巫师生命的山毛榉木魔杖。
“潼恩·兰姆早已死了。”黑发女人用魔杖一指床边的一张脚凳,示意奎妮·戈德斯坦坐下。“所以我很奇怪,为什么格林德沃时隔这么久才派人试探他追剿名单上的第二号人物。”
“试探?”奎妮·戈德斯坦轻笑一声,“是什么让斯诺夫人认为我不够格直接取走她的性命呢?”
“你是个被动摄念者,而并不擅长决斗,戈德斯坦小姐。我原以为你足够聪明,不需要我指出这一点。”艾琳·斯诺淡淡地说,“当然,我希望你藏在街角的几位朋友不要因此灰心丧气,他们可是专业的杀手。可以想见,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跃跃欲试了十一年。”
“正是您女儿的年龄,”奎妮·戈德斯坦接过话来,“她在英格兰还好吧?”
“没必要拿幼崽试探母兽,戈德斯坦小姐,特别是一只早已狠心抛弃幼崽的母兽。”她语气不变,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情感波动,“而据我所知,为了捍卫爱情的平等,你才毅然决然地投身格林德沃,这份胆识真是令人敬佩。”
“不只是爱情,更是整个巫师世界的地位。”奎妮·戈德斯坦略显激动,“如今所有巫师都仍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被迫隐匿他们的踪迹,这本不公平。就连这场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发起的战争,都不得不以麻瓜的硝烟作掩护。麻瓜们口口声声宣扬自由平等,却对巫师赶尽杀绝,我们的正当防卫正是出于对中世纪以来巫师们忍气吞声的不满。我……我知道自己无权过问您的婚姻,但如果《国际保密法》被推翻,我想也不会有现在这样一场战争让您和家人分散。”
“暂时离开你的立场来为我设身处地,这很危险,戈德斯坦小姐。我知道美国女孩热爱冒险,但这在某些情况下的确行不通。”艾琳·斯诺没有正面回应她的慷慨陈词,但也不再玩弄她的魔杖,她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进金发女人满含失望的双眼,“假如亲爱的盖勒特知道你竟敢这么冒险,他大概不会允许你今早离开纽蒙迦德。”
或许是听到格林德沃的名字,或许是动用摄神取念意识到某些信息,奎妮·戈德斯坦的瞳孔微微缩小了。“我不知道你认识他。”
“一面之缘而已。”她抽出一根烟,用魔杖尖点着了,恬然欣赏着袅袅升起的蓝烟,“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有种感觉。你知道我曾在预言家协会供职吗?”
“正是他曾在的地方。”奎妮·戈德斯坦喃喃道。
“我丈夫也是那里的预言家之一,他死于格林德沃之手……一个干净利落的杀戮咒。这正是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可敬之处,他从不像只猫一样,喜欢把猎物玩够了再吃。”她弹了弹烟灰,“和格林德沃一样,我也在等待不久后的一天。但我想他是不会屈尊从纽蒙迦德赶来取我性命的。”
“事实上他期待和你在那里会面,斯诺夫人。但那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我相信是这样。”艾琳·斯诺简短地说,轻嗅着烟草的辛辣气息,让烟雾和短暂的静默充满整间屋子。“成败已定,对吗,戈德斯坦小姐?你可以赶路回奥地利了。祝你一路顺风,别忘了捎去我对盖勒特和那位年轻的邓布利多的衷心问候。”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静默。她将几乎烧到手指的烟蒂扔进壁炉,望着它爆开一团小小的火焰。年轻女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迷惑,但她还是不得不站起身来,高跟鞋沉重地响着走向门边。
“对了,戈德斯坦小姐,”对方即将把门关上时,她有意提高了声音,用的是富有魅力的法语,“下次我希望来拜访我的是维塔·罗希尔小姐。你刚刚的表现不太令人满意——至少她的身材比你性感得多,不是吗?”
金发女人又羞又恼地走下楼梯,旅馆老板向她投来半轻蔑半饥渴的目光,更加重了她的挫败感。
来访者走后,艾琳·斯诺将目光投向床头柜上一张拆开不久的信纸,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艾琳·斯诺夫人亲启,
当一只母兽落入重重埋伏,有三件事可能彻底制服她——幼崽落入敌手、设身处地循循善诱,以及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
潼恩·兰姆敬上
又及:我在去年平安夜就死了,但我喜欢原来的名字。不介意您在回信中以莉奈特称呼我——能做您的女儿我三生有幸。
艾琳·斯诺叠好信纸,将信连信封一同扔进壁炉。望着信纸的余烬,她一直平静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