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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纽蒙迦德 19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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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到这时候想起找我了?”
她静静抱膝坐在软壁牢房的一角,双手都被绷带缠得变了形,苍白的阳光穿过狭窄的窗缝洒在她脸上。铁栏的另一侧,格林德沃席地趺坐,双手放在膝头,乍显风霜的脸上写满平静。
“两个命不久矣的人聊一聊,不是很有趣吗?”他打量着她——总是以那种穿心透肺的审视。
“有趣?我欣赏你的镇静。”
她更惊异于他对于将至的决斗并不抱什么希望。然后她想起每一个黄昏——正是她从晕厥中醒来不久之后——他总是站在露台,目送着她的维切克展翅飞远。
原来他真的知道她做了些什么。
“你当然见识过更有趣的。”他移得近了些,“请告诉我……死亡是什么样的?”
她抬眼看着他,他显得那么诚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期望着一个他不愿听到的答案。
“没有感觉。”她终于说,“所有的折磨都来自濒死时刻的念头和幻想。当杀戮咒真正击中你的那一刻……怎样都没用了。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你的视线里会出现一个明亮的空间,但紧接着,就只剩黑暗。”
他专注地听着,瞳孔随着她的描述慢慢放大。当听到明亮的空间时,那瞳孔像受到了强光的刺激,骤然收缩了一下,但伴随那句只剩黑暗又慢慢放大。
“如果你曾经预言过自己的一生,”她也盯着他的双眼,目光最后聚焦于那只浅色眼眸上,“又怎会不知道什么在等着你呢?”
“那不一样。”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掩住那只眼睛,“当我走到生命尽头的悬崖边,俯身下望时……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道绿光。”
她不知道他是否在说真话。但她的确很震惊——她没想到邓布利多真的会念出杀戮咒。他带点哀伤地一笑。
“不要说你不相信,连我也无法接受。”他的手握成拳头,在左胸血盟曾在的地方轻压了几许,仿佛被那水晶残片深深刺入了心脏。“但我从逃离戈德里克山谷的那夜就看到了这个结局。当时我以为只是一场梦……后来我知道了,这是预言——一个更像诅咒、阴魂不散的噩梦。”
“你是说,在你……杀死阿利安娜之后?”
“我知道阿不思一直记挂在心。”他有点自顾自地说,“我们都很擅长劝服……不仅是我的追随者和他的学生……还有我们自己。我劝服自己,阿利安娜邓布利多的死不是我的错。他劝服自己,那个名叫盖勒特格林德沃的人和他妹妹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他再度抬手,拳展为掌,虚按在心口。片刻后他向她伸出那只手,轻轻把她难以活动的手裹住。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幻觉,那一刻她记忆中的邓布利多和面前的格林德沃重合起来。
“我的确看过你脑海中莉奈特的记忆,就在你一次接着一次犯傻之后。”他翻看着她的手,“虽然艾琳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但事既至此,她也让我明白了一些东西……很抱歉让你的玫瑰溅满鲜血,莉奈特。”
她略略偏头,困惑地看着他。他没什么表情,但眼眸深处分明闪烁着一丝痛楚。
“今天过后,你将永远享有这些玫瑰。”
他双手合拢,微微用力,她却并没感觉到疼,只觉一股暖流沦肌浃髓,两只手几近融化。过不多时,他慢慢抽离自己的手,目光和她一同落在她的手上。
纤小的手掌完好无损。一枝玫瑰留在她掌中,仍是猩红如血染、细腻如丝绒、甜香如蜜糖。
但她无心把玩那玫瑰。如果棋局里少了格林德沃不顾结局的拼死一搏,这便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你期待的是一场史诗般的伟大决斗。”她扬声道,“但并非所有决斗都会以死亡作结。”
“这是预言吗?”
她摇头,晶亮的茶褐色眼眸里跳动着金色的阳光,“把它当做祝福吧。”
他放声大笑,高高举起虚握的左手,像是在举杯祝祷:“那么……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她也徐徐举起右手,语调更加冷静,“为了永不磨灭的爱。”
两道炯炯的目光相对,她有些恍惚——正午的阳光过于晃眼了。
等她缓过神来,牢门口背光而坐的身影早已不见,但她面前却横着一具躯体,占了本就狭小的软壁牢房内很大的空间。
她难以置信。但她还是扔下玫瑰,下意识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人毫无知觉的头放在她腿上。
“劳伦特。”她轻轻呼唤,试探性地晃动他的肩膀。这一晃似乎是触发了他的感觉,他抽搐了一下,痛苦地弓起身子,左手胡乱摸索着右臂。她顺着看去,那里赫然扎着一个注射器,活塞还未推入。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注射器内混浊的红色药液——只可能是那所谓的阿芙蓉制剂。她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出入狱以来几次笔谈的内容。昨夜是下弦月,而血溅笔记本是在这个月亮周期之初。再算上每日两次注射,那么阿芙蓉制剂的服用已经远远超量。
草药和魔药学蹩脚如她,此时也明白了这代表什么——绝望如倾盆冰雨从头皮渗入,一直麻痹到脚尖。
不过尽管绝望,她还是要感谢格林德沃给了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是直接拔出注射器,让他彻底摆脱药物的折磨 ,但陷入脱瘾的长久痛苦,走运的话,还可能独自面对破碎的后半生……抑或注入最后一剂,换取或许只是一刹那的回光返照,哪怕这意味着亲手把他交给死神。
她颤抖的手覆上注射器,他苍白的皮肤在她手的温度下一阵悸动,迷乱下的抽搐令他如一头呼吸浊重的困兽。她不得不用左膝顶在他的胸口,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咬了咬牙,缓慢但稳稳地把那活塞推到了底。
他慢慢停止了挣扎,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拔掉那个注射器,她仿佛使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滑落到地上,躺在他身旁。
多么讽刺啊,她闭上眼睛暗忖,她曾经的奢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变成了现实。只不过,阿尔卑斯山北麓和暖的风送来的是凝重的血腥气,凝视着她的那双慵懒的灰色眼眸成了濒死之人缩得如墨点般的瞳仁,她手中高脚杯里甘洌的龙舌兰变成了一针阿芙蓉制剂。
她深吸一口气,与他十指相扣。他似乎能感觉到,有点艰难地偏过头,茫然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劳伦特。”
她柔声呼唤。只这一声出口,眼泪便簌簌而下。
他仍那么茫然地望着她,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他麻木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丝情绪。
“潼恩。”他喃喃道,抬手抚摸她暗金色的头发,“我是不是终于死了……”
“不。”她轻声道,也梳理着他的碎发,“目前还没有。实际上,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如此清醒。”
“我不知道。”他勾动手指,拿起地上的注射器,“他们又给我打了一针,然后把你安排过来听我的遗言?”
她摇摇头,“我不想听。格林德沃给了我选择权,是我给你打了最后一针。”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上下打量着她。过了一分钟,他垂下目光,释然地松了口气。
“这是我设想过最好的结局。”
“你说什么?”
“你告诉过我死是什么感觉,记得吗?”他笑了笑,“而且我记得他没有拿走你的魔杖、银匕首,甚至那条施了致命恶咒的项链……什么都行。只要你来取走我的性命。”
她闭着眼睛,摇着头轻笑起来。
“怎么……你不愿减轻一些我的内疚?”
她仍噙着眼泪,却笑得更大声了,忍不住背过身去。
“你本应该死在格林德沃手里。”她慢慢止住了笑声,一边端详着他的指尖一边说,“不应该由我做出决定。我……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你隐瞒了很多……但我难以接受你的背叛。”
“我相信格林德沃和你想法一致。”他声线喑哑,“他本以为柏林是我的最后一站,直到……”
他的手臂尽管虚弱无力,仍把她按在他的胸前。她附耳细听那逐渐放缓的心跳。
“直到你把我拉入你的棋局。”
她转身吻住他冰凉的嘴唇。他以微弱的力度回吻她。在平复呼吸的间隙,她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
“你是我棋局中唯一的变数。”她哽咽着说。
“我很荣幸。”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她再次吻过他的嘴唇,这次没有回应。他的瞳孔在迅速扩散,他的手在她手中逐渐松弛下来。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