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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华沙 19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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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硝烟弥漫在废墟上空凝滞的空气中,破晓前的天空灰白如一床破棉絮。穿长风衣的男人坐在一堆碎砖上,盯着地上两具僵硬的躯体。
他左侧的年轻女人满头浓密的棕色短发,几乎可以说是衣衫褴褛。她身材瘦削结实,身上没有伤痕。那苍白的脸颊深深凹陷,左眉中断,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他右侧的中年女人蓄着金色鬈发,佩有珍珠项链、戒指和胸针,镶貂皮的黑丝缎斗篷盖住周身,浸透了胸口喷涌而出的血。她血管虬结、涂抹着珊瑚色指甲油的手紧握魔杖,仅存的一只脚上套着蛇纹尖头高跟鞋,另一条腿血肉模糊。
他不禁再次回想起刚才的一幕。隔都的午夜寒冷而干燥,这废墟不久之前还是一家商铺。他望向街巷深处,巡查的坦克已经隆隆驶远,迷雾中忽然有微光闪动,他立即循迹奔去。
“动作快,克劳福德,她马上就会到这里。”潼恩·兰姆低声道,示意他隐蔽在暗处。他照做了,同时打量了一遍三周未见的她——潜伏在一座原来是华沙动物园的皮毛动物养殖场,与阴暗、潮湿、幽闭和饥饿相伴。相较之下,他在证件伪造办公室的职务真是宛若天堂。
“再确认一下你的任务。”天啊,她真的憔悴了许多。他几乎无法把目光从她原本线条流畅、现在皮包骨头的身体上移开。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审视,板着脸拽了拽满是褶皱的斗篷,但残破的衣领下又露出了毫无血色的锁骨。
“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三分,”他看了看金怀表,“而科奈丽娅·冯·伦德施泰特会在十二点整带着我们想要的东西到达。你的任务是暗杀她,而我负责转移资料给丽芙酒店。”
“很好。”她开始做一贯的准备工作——挽起袖子,擦拭魔杖,检查周身口袋中的物品,给旧伤上紧绷带——有序但并不如往日麻利。是他的幻觉吗?他总感觉潼恩·兰姆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前倾,但她又不时地尽力站直身体。
她的手微微颤抖,右臂在与衣袖的摩擦间不时抽搐,看得出,那里的旧伤有感染。她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卷所剩无几的泛黄绷带,小心翼翼地脱下右边袖子,然后解下已被脓血染成黄褐色的绷带,但没有往已经发烂的伤口上药——她没有药。看着自己的皮肉与绷带黏连难分,她只是微微扬起了眉毛,苍白的脸颊上有一抹不正常的酡红。
“兰姆。”他只觉得心烦意乱。
“什么事?”
见鬼,他还没做好准备。“呃——你觉得科奈丽娅·冯·伦德施泰特是一个理想的暗杀对象吗?”
“我记不住那该死的名字——我们暂时叫这位贵妇科妮怎么样?很好。正如资料告诉你我的那样,她心狠手辣,但这种描述我见得多了。”她停顿了一下,把旧绷带揉皱扔掉,然后用上了最后一节绷带,“决斗?没那么有把握;但是暗杀?非常理想。”她露出一个微笑,眼角流露出一线他惯见的那种嗜血神色。“是我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什么总盯着我,而不是一会儿科妮经过的十字路口?”
“我——我不知道过去这三周你过得怎么样。”
“噢,你明明知道。每天平均两小时十七分钟睡眠,稻草为铺,与黄鼬和紫貂相伴;虽然有正经晚餐,但能分到的不过几汤匙;每天打扮成雅宾斯基家的亲戚和他们聊上不到二十分钟;其余的时间都浪费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上。”她不无嘲弄地瞟了他一眼,双手仍在敏捷地盘弄上臂的绷带,最后有力地打上一个结,“很难,但完全值得。我在安托尼娜·雅宾斯基那里得到了新情报——”
“你对我们现在任务的看法也是这样吗?”
“抱歉,你说什么?”
“我们的任务。”他咽了一口唾沫,“很难,这人人皆知;但完全值得?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惊异地盯着他,像是看到一辆刚刚从斯大林格勒开出的德军坦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克劳福德?一日三餐、热水澡和舒服的床铺是你智商的等价物吗?”
“收起你的人身攻击,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在死亡的大门前迂回,浪费掉人类共有的恐惧情感,然后把我们的命送给格林德沃。”她穿好右边的衣袖,语气虽然尖刻,却没有了一贯的底气。“世人皆有一死。你可能会死在床上,但我是注定要死在异国他乡的。”
“潼恩!别说傻话——”
“刚刚说傻话的人是你,克劳福德。”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上身不由自主地一晃,连忙扶住了墙。为了掩饰,她还顺势泄愤般地向他挥了挥拳头,“想想现在局势有多紧张,只要我们——”她将上臂的绷带打得更紧,“只要我干掉这个该死的科妮,格林德沃就失去了他在华沙的左膀右臂!正是这个念头让我捱过那些神经高度紧张的日日夜夜。而你,克劳福德,你也能回到伦敦,去亲吻你日思夜想的家人,安抚他们,告诉他们没人会再挑起一场如此荒唐至极的战争。别忘了,十年前是你亲口告诉我,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让感情玷污了生死的伟大。”
他不做声了,这个时候劝她韬光养晦的话语是形同虚设。她情绪渐渐没那么激动了,脸上肌肉紧绷,在做最后的筹划。
“都怪你。”她在一片寂静中忽然开口道。在正式决定动手后她一贯不说话的,真是反常。
“怎么?”
“你让我迫切想说话。”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假如——假如我死了,事情会怎样?”
他把手覆上她的额头,旋即叹了口气,“上帝,你为什么不说你发着高烧?”
“那没什么影响,伙计。”她挣开他的手,“我是说,如果我死在这里——”
“你会被追授梅林一级勋章,奖金二百加隆,以及之前拖欠的工资五十六加隆零十二纳特一并寄给你在苏塞克斯的家眷——你十四岁的妹妹伊丽莎白·兰伯特。”他忧心忡忡地重复着这些话,“但你是否能归葬英格兰还未成定数——我们会失去一位最忠诚的傲罗,一位享有盛誉的刺杀大师,一个……”他压低了声音,抑制住些许哽咽,“我最喜欢的学生。”
她露出一个真心感激的微笑,“至少在打动人心这方面,你永远是我的老师。”她倾身给了他一个滚烫的吻,“请永远记住我。”
“一定。”
从隔都的教堂传来沉闷的钟声,他和她默数着,一共敲了十二下。在此之后,她的心跳会逐渐加快,而他会暂时成为黑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