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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伦敦 19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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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疾走在狭窄的小巷中,靴子无声地碾过覆上新雪的石板路。寒风锲而不舍地钻进他的围巾。细小的雪粒迷乱着视线,将他的视野缩小到三步以内。
他略略放慢步速,目光扫过小巷尽头那唯一的光源。在雪的新鲜潮气和下水道翻涌的污秽气息间,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从那里蔓延出来。
是血腥气。
他定了定神,魔杖在身侧抖动一下:“傲罗司第五行动组韦瑟菲尔德呼叫总部,已抵达翻倒巷29号火蜥蜴酒吧,初步认定有人员伤亡。听候进一步指示。”银白的猞猁守护神从魔杖尖冒出,俯首静听片刻,转身跃入了黑暗之中。
不到十秒,手腕上的烙印略有灼痛,于是他将魔杖举至前胸,缓缓推开了那扇裂璺累累的玻璃门。
小酒馆里灯光昏黄,血腥气裹挟着白兰地和威士忌的辛辣气息涌入他的鼻腔,引起无可避免的反胃。地板上毫无生气的躯体扭曲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他略一计数,三十英尺见方的小酒馆里竟横着十七具尸体。
他立刻猜出了刚从这里离开的人是谁。但他并不惊讶,他早就习惯了她的手法。现在,只有一件事令他好奇。
时隔十一年,是什么让她再次现身?
他俯身拨动一具躯体的兜帽,苍白的额角赫然有一处死亡圣器的标识刻入皮肉。是格林德沃的信徒。这么说你有了某种立场。而这也许能帮你逃脱死刑,艾琳……斯诺夫人。
确认了屋内再无隐患,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来到门边。魔杖轻抖,猞猁守护神再次出现,他低声道:“室内十七人死亡,暂无生命迹象,肇事者在逃。”
守护神消失的刹那,屋内一个声音响起:“你好,傲罗先生。”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尽管抖得一塌糊涂。他迅速转身,平举魔杖,杖尖指向那把盖着斗篷的高脚椅——见鬼,他早该知道那里有人——“马上出来!手举到头侧!”
斗篷掀动一下,一个金发小姑娘从下面钻了出来。他立刻注意到她的左眉——中间有一道断痕,但似乎并不是受过的伤,像是天生的。
她身材瘦小,大约九岁,戴着连指手套的双手高举在耳边,身上纯白的羊毛罩衣一尘不染。她浑身颤抖,但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却并不闪躲游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从容不迫。他无法确定——这极有可能是个喝下缩龄剂的暴徒。
“那是我妈妈留下的,”她捕捉到他对椅背上那条丝绸斗篷的审视,“要我把它递给你吗?”
“除非我问你,请不要说话。”他板着脸道,发现很难把魔杖指向她的前胸。他念了飞来咒,从那条斗篷中搜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依稀可见两三行潦草的字迹:
尊敬的先生或夫人:
烦请照顾好我女儿莉奈特·斯诺。必有重谢。
I.H.S敬上
恐怕你早忘了,这里是战争中的伦敦,斯诺夫人。他不无嘲讽地暗忖,有什么方法能让你的女儿在轰炸、阴沟、鼠疫或孤儿院的鞭笞下活到成人?绝不可能。
“这么说艾琳·斯诺是你的母亲。”他打量着这个小女孩,惊异于她并不像她的母亲。“你是莉奈特·斯诺?告诉我关于你的一些信息,斯诺小姐。”
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茫然,但随即说:“我的全名是莉奈特·艾琳·斯诺,生于巴黎蒙马特,今年十一岁,一直与母亲艾琳·霍尔姆斯·斯诺旅居,今天凌晨随她来到伦敦。然后刚刚——”她斜眼瞟向窗口,“目击了在杀死十七人之后她从窗口逃逸。”
他与蹲伏在脚边的猞猁不无愕然地对视一眼——这回答不同于任何一个刚刚见证一场大型屠杀的小女孩。实际上,这回答基本可以严丝合缝地填入一本魔法部的档案。他无法相信这只是个孩子。但她的言行举止实在像极了她的母亲。
“好吧,斯诺小姐。”他终于说,“很抱歉,你需要和我到魔法部一趟。别害怕,只是问几个问题……”
“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那女孩笑了笑,但还是走到门边,“我很愿意配合,只要那里有可以歇息的床、椅子,甚至长凳——我们走吧?”
“她就是个小女孩。”女傲罗戈麦兹喝完纸杯里最后一口咖啡,“复方汤剂、缩龄剂、变形咒检测一切正常,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认为她可疑。”
“我告诉过你,她的心智成熟与年龄不符。”他凝视着双向镜后卧在审讯室长凳上酣睡的金发女孩,“的确她不是什么暴徒,但你见过几个女孩,能在自己妈妈杀了一屋子人又离她而去之后,像谈论天气一样叙述自己的身世?”
“我没见过,但不代表没有。”戈麦兹大大咧咧地结束了话题,跌坐在不堪重负的真皮转椅上,就着嘴唇上的咖啡渍补起口红来。“你想过下一步怎么办吗?让她这样一直睡下去?”
“我会联系她母亲的家人。”他简短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得回家去了。你知道杰姆会搭明早的火车取道帕丁顿回来——”
“——然后你们像所有人一样过一个合家团聚的圣诞节,把我丢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很好。”戈麦兹头也没抬,目光却有意落在他穿孔的皮鞋上。
“你说真的吗,帕姆?”他板着脸,太阳穴跳突作痛,“在黛西下葬不久之后?”
“哦哦,实在抱歉,杰克,”戈麦兹不在意地说,“但又有谁会向黛西道歉呢?就像我那死在轰炸中的麻瓜丈夫一样?如果你不把活着的人当做家庭,那我看不出你我待在这里、为邓布利多卖命的意义。”
他冷静下来。的确,这间办公室,包括整个魔法部,已经成了一个蛀空的果壳。前厅的魔法喷泉下白色玫瑰与日俱增,他几乎分辨不出属于黛西的那朵。他已经为她报了仇——但心上的伤痕并无好转,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疼痛。
“还记得我们的原则吗,杰克?”戈麦兹的话把他拉回到现实。
“不为生死浪费情感。”他虚弱地回答道,对那张棕色脸庞报之无力的微笑,“现在我想我该走了。”
“平安夜快乐,杰克。”
“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帕姆。”
沉重的脚步声已到门边,办公室窗外忽然飞进一只周身炭黑的猫头鹰,他立即回头——那只可能是一种消息——一封扎着黑丝带的信缓缓飘落在戈麦兹的办公桌上。就是这封黑丝带曾经带给他黛西的死讯。
他耐着性子等戈麦兹读完黑丝带的内容。办公室里只有他两个幸存,讣告必定来自遥远的前线。
“华沙?柏林?巴黎?彼得堡?”他急不可耐地问戈麦兹。戈麦兹慢慢抬起眼,黑色的眼睛空洞如大理石。
“华沙,”她吐出这两个字,“第一行动组的潼恩·兰姆。眉毛断成两截的那个,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