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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纽蒙迦德 19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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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再这么幼稚地伤害自己,我得考虑把你关进楼下的软壁牢房了。”
她只觉浑身乏力,挣扎一番还是睁开了眼。视线里发白发亮,亮光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知道伤害自己的话应该用那玻璃碎片直接割腕。”她嗓音沙哑。
“只差一点了。我以为上次是个意外。”他眼光犀利地扫视着她的全身,“但你这次打碎了比你高出三英尺的穿衣镜……很难相信你不是蓄意自杀。”
“只不过是想借那疼痛唤起一些记忆。”她动了动左手,余光中那只手被裹得宛如一只小白兔,手腕和脚腕都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肯定觉得我会很想看到你的记忆。”
尽管艰难,她还是偏了偏头,“为什么不?”
格林德沃怜悯地摇了摇头,手指停留在她的太阳穴旁,“你太高估我对你母亲的兴趣了,莉奈特。也许对你而言,你的行动是靠一张信息网支撑的,信息交换信息就能兑现行动。但时间有限,而我手里的筹码充足,为何还要费心阅读你修改过的记忆碎片?”
“你不是对艾琳没有兴趣。只不过你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所以她召之即来。”
“不尽然。”
“你的意思是还有劳伦特?”她挖苦般地问。
“我是说,母兽未必能为了幼崽自投罗网。”
她想起那个平安夜。但艾琳抛下的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不是有气息、有体温的幼崽。
“你想得也不无道理。”格林德沃双手交握,脸仍笼罩在阴影中,“艾琳斯诺不是什么母兽。尽管致命,但她终归是有感情的女人。”
“所以你根本不审问我……像折磨劳伦特一样。”她无意识地喃喃。
“完全正确。但那种手段不会再有第二遍了。”
“再来第二遍?他早就死了。”她咬牙切齿道。
格林德沃只是不在意地摆了一下头,“那是他应得的下场。”
“怎么说?”
“他没有对你或我说一句真话,莉奈特。”
她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劳伦特?你还好吗?】
他托起颤抖得不听使唤的右手,尽可能慢地留下一行字:【不好。现在他们每天两次给我注射阿芙蓉制剂。】
【那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看起来她还不能理解什么叫生不如死。【想想吗啡吧。】
那边没有回音。他强压下晕眩感,又写下几行字:【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笔谈了。我不知道明早是否还能睁开眼睛,甚至……睁开眼睛的是否还是我自己。】
【我……我有点看不清你的字。】
【非常抱歉,我没法写得更清楚了。】他尽力一口气写完,【也许你见过格林德沃了?】
纸张右下角出现一个小小的对勾。
他深吸了一口气,笔迹粗重而杂乱,【我得告诉你一些事。我曾经为他制药。】
【这我早就猜到了。】她的笔迹顿了顿,【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他不顾一切地写,目光越发难以聚焦,【到德姆斯特朗后不久。那时我订单的百分之四十左右来自纽蒙迦德,但我都没记录在案。也许你记得三十年代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发生的咖啡馆连环投毒案?】
【报纸上只说遇难者是心力衰竭。】
他自嘲地笑了笑,望着自己遍布针眼和疤痕的苍白上臂,【他们的咖啡里被投放了大剂量的阿芙蓉制剂——以麻瓜的科技水准无法检测。真想不到……这就是我现在的报应。】
【但是呢?】
【什么但是?】
【我是说你……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她的字时断时续,他已经不能确定到底是她欲言又止还是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我能理解。】
他像驯服一头客迈拉一样拉回自己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思绪,但那些五光十色的幻象中似乎出现了一条裂缝,【你不可能理解。】
【我不喜欢虚情假意地安慰人。我知道你和格温经受的一切。】她的字迹连续地涌现,他必须赶在最后的困意来袭前看完,【理解的基础并不是相似的经历。驱动你的一直是真相求而不得的迷惘和伤痛,但我希望真相可以起到某些治愈的作用。】
那条裂缝慢慢撕裂开来。他的确用那仅有的真相治愈了艾琳,但他隐瞒的那些杀死了无数人。
【恐怕我不理解。】
【这么说吧,我知道德鲁的下落。】
她写完这行字,目送它们慢慢在暗红的纸页上消失。她吁出一口气,没有给他留下更多时间,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软壁牢房……听起来不错。”
她自言自语,觑定了窗玻璃上自己的虚影,右手刚刚绷足了劲,又习惯性地松开了拳头。她看看右手,又瞧瞧裹在棉纱里的左手。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笔谈……”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那还留着右手干什么呢。”
她一拳击出,窗玻璃应声碎裂。她闭上眼睛,用左手浸透药油的棉纱堵住口鼻,右手慢慢摸索着,拾起一片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