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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伦敦 19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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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空带来难以名状的压抑感,蒙蒙细雨飘落在她的发丝,但她无意撑开包里一直带着的伞。她裹紧羊毛大衣,竖起衣领以抵御寒气,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空旷的公园深处,招来路边几个工人异样的眼光。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魔咒伤害科首席治疗师格温妮丝·霍尔姆斯这几天一直心神难安——她习惯以漫无目的地行走排遣掉脑海中纷繁的思绪——以至于从圣芒戈下班后一直走到了海德公园。她几次给霍格沃茨的信件都鲜有回复,最近一次是迪佩特教授回复的——通知她劳伦特被奥地利方面带离英格兰,接受进一步调查。虽然没人告诉她究竟是谁对他感兴趣,但她已经心知肚明——她了解他的一切。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出于同样的理由被格林德沃带走。
她在横跨草坪的小径上缓缓走过,高跟鞋在石砖甬道上敲出空洞的回响。雨势并未加强——她本期待着一场大雨把她浇个透湿,让轻微的伤寒缓解一下杂乱的思绪——似乎这该死的天气也存心不遂她意。她沿着九曲湖前行,褐色的迷雾笼罩着湖水,枯草和淤泥的气息涌入她的鼻腔。空气如湖水般凝滞而冰冷,这让她简直难以呼吸。她觉得双腿渐渐泛起酸楚,只得任凭思绪如魔鬼网般蔓延,她在湖畔湿漉漉的长椅上暂歇。
一歇下来,困倦就一阵阵侵袭着她的神经。她揉着太阳穴,心脏没来由地怦怦直跳,血压一定高得惊人。她小心翼翼地把脚垫高,不顾羊毛大衣完全被长椅上的雨水沾湿。
“也是心烦意乱吗?”
她一惊,回头看向身后长椅旁站着的年轻女人。那女人一副东方相貌却说着法国口音浓重的英语,套着宽松的连帽衫,被雨淋湿的黑色长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褐色眼珠带点戏谑地望着她。
“你是个哑炮。”格温狐疑地打量着那女人,“但却是个易容马格斯。法国人?”
“完全正确。”那女人也打量着她,“你呢?一个绝望的女巫?”
格温继续揉着太阳穴,露出一丝苦笑,“是啊……你可以这么说。”
“我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绝望,但我不知道关于劳伦特你都了解什么。”
“你是哪位?”格温惊疑地问,更加怀疑这人是维塔·罗希尔的左右手。
东方女人笑了笑,随后她的相貌开始改变。黑发变得短而鬈曲,颧骨上冒出几粒雀斑,一双丹凤眼沁出水水的青色。“安妮塔·奎因。你也许听说过我?”
“劳伦特的表妹。”她慢慢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某个人联络了我。”安妮塔简洁地说,“而我需要知道一些消息。”
“我可能无法给你这些信息。”
安妮塔俯下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这是做什么?”
“在这个鬼地方能平心静气地聊天才怪。”安妮塔的手温热有力,似是传输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我想你不会连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吧?”
她借着那力量站起身来。
“你幻影显形过吗?”
安妮塔狐疑地摇摇头。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来吧,去我家。”
“所以……劳伦特曾在这里住过。”安妮塔舒适地坐在壁炉旁,扫视着壁炉架上的一应摆设,其中一个相框格外吸引她的视线,“我不知道你们有女儿。”
格温轻轻放下瓷杯,慢慢把茶碟放回茶几上。“失踪有八年了。”
照片上的小女孩大概也就四五岁左右,暗金色头发梳成一丝不乱的古典样式,衣着有些过分拘谨。在安妮塔看来她的眉眼很像格温,也许只有眼中那一抹阴郁继承了劳伦特。
“德鲁,是吗?”安妮塔轻声问,看见那相框侧面横七竖八地刻满了那小女孩的名字。她的视线还是难以离开相片,游移于那小女孩两侧年轻得多的格温和劳伦特身上。两人都一身正装长袍,神情庄重,背景是宏伟的金色喷泉和阴暗的穹顶。
“这就是魔法部?”安妮塔不懂,但她明白这种场合非同寻常。
格温点了点头,“那天劳伦特去领梅林奖。”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白费口舌给一个哑炮解释什么叫梅林奖,最后还是放弃了,“那几乎是他兴致最高的一天。下午我们去了海德公园……就在刚才那张长椅上,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德鲁在一边玩,不知不觉我们都睡着了……”
安妮塔仿佛知道了什么,手不自觉地移向嘴边。
“……醒过来以后就发现德鲁不见了。后来调查显示九曲湖里没有她的踪迹,周围也没人记得看见过她。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搜寻……但她就那么消失了。”
安妮塔交叠起双腿,关切又不无担忧地看着她——她看上去像急需一片比索洛尔。
格温摆摆手,另一只手却按在胸口,似乎是有人逼着她说下去。“从那以后劳伦特就收拾行装去了德姆斯特朗。十多年来除了每个月的家书来往,一直没什么消息……被困在柏林后更是音讯全无。直到一个月前他才回来过一次……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
安妮塔挪了挪,坐在沙发扶手上,把手轻轻搭在格温的肩膀上,心下清楚此时此刻无言的安慰比起苍白的言语更有温度。
格温煞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
“这些不是你想要的信息吧。多谢你听一个绝望的女巫唠叨了这么半天。真的……你是唯一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她仍在微笑,眼泪却夺眶而出。“不过你想知道我对劳伦特的了解,这些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格温?”一个倦容满面、身披起皱风衣的男人忽然出现在门口,安妮塔警觉地收起双腿。“你怎么了?”
格温用衣袖揩了揩眼泪,“没事……我在和安妮塔叙旧。”她强打精神站起身来,“安妮塔,这是我弟弟雅各。雅各,这是……劳伦特的表妹安妮塔。”
“幸会。”韦瑟菲尔德只是瞥了安妮塔一眼,随后打量起格温来。“你看起来真是糟透了。要不要来片阿司匹林?”说着递过来一板药片。
格温对这种麻瓜药物抛去一个嫌恶的眼神,“你不知道水杨酸反应?”
韦瑟菲尔德耸耸肩,“不吃就算了。”话虽如此,他还是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上帝,你真应该早点休息。我相信安妮塔会愿意和你改日再叙的。”说着还递过去一个“我来应付”的眼神。
“当然。”安妮塔连忙道,“快去休息吧,格温妮丝。”
“她经常失眠……我可怜的姐姐。”目送格温上楼后,韦瑟菲尔德叹息一声,像是还沉浸在那伤痛之中,“她经受的太多了。”
“我相信是这样。”安妮塔简短地说,“应该有人陪着她。她太孤独了。”
韦瑟菲尔德不置可否,只是突兀地打量了她一番:“你是我们这边的吗?”
“如果这个‘我们’指的是潼恩·兰姆,那么当然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安妮塔见韦瑟菲尔德色有恻然,连忙安慰道:“至少目前她还是安全的。她给我寄了信,让我来伦敦。”
“是吗?”韦瑟菲尔德怀疑地问,“她知道你能干点什么吗?”
“这么问很失礼,但至少你还在意她没有给你写信。”安妮塔尖锐地说,“她特意嘱咐我不要和你交流。”
韦瑟菲尔德刚要说话,大门又是咔哒一响。两个孩子从门外蹑手蹑脚地进来,不无好奇地瞟了安妮塔一眼,然后又轻手轻脚地上了楼,伴随着一阵窃窃私语消失在房门后。
“那个……她还让我嘱托伊丽莎白和杰瑞米注意安全。”看到两个孩子,安妮塔的声音里突然少了几分底气。
“我是他们的合法监护人。”韦瑟菲尔德毫不客气地说,“所以麻烦你注意点态度。”
等她反应过来,他已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楼梯,头也没回地关上了门。
“明明是你先对我不友好的。”安妮塔咕哝道,一把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