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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纽蒙迦德 19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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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上椅背上昨晚换下来的暗宝石绿色毛衣,活动了一下四肢,脑海中仍是一片茫然。但潜意识告诉她这很好,喜悦抑制不住地在胸中翻涌——虽然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高兴。
她瞟了一眼床头的魔杖,依稀记得昨天晚上入睡前拿着它对着自己太阳穴念念有词,但并不记得具体干了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魔杖别在腰间——她惊异于没人在她一进入这座城堡就拿走她的魔杖——也许没人知道格林德沃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窗帘缝里透出一丝晨曦,她借着这丝光亮摊开黑色革面笔记本,落下笔尖:
【好久没联系了,劳伦特。】
现在是早晨五点,她本不指望他能在这个点回复,但简短的回复几乎是立即显现在纸面上。
【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停顿了一下,只是为了认真想想那个名字该怎么拼写,【我在纽蒙迦德。】
一滴墨水猝然显现在纸中央,然后和她的字迹一同慢慢被纸吸干。过了很久,一行有点颤抖的字迹冒了出来:【你真的没事吗?】
【如果有事的话,我怎么会被允许跟你交流?】她匆匆写起来,【我只是想通知你一声,如果你担心这是格林德沃的试探——】
【不,我没有那些顾虑。】他凌乱的字迹盖过了她的,仿佛不愿看到那个名字似的,【如果你被允许随时和我联系的话,我会陪伴你。】
【而且不和其他人提到这件事。】
【我保证。】他的字迹稍微有了些定力,【那么……感觉如何?】
【有点过于不真实了。】她咬着笔,【我是昨天来的。这城堡富丽堂皇,住客很多却难掩阴森。我被安排在一间装潢精美的客房里,但有无数人被关在楼下的牢房。每当格林德沃走上楼梯,那些人的咒骂都能穿过墙壁进入我耳中。说实话……这感觉倒还不如被关在其中的某一间牢房。】
【我深有同感。】
这次轮到她溅出墨水了,【你也来过这里?】
纸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对勾,【所以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你排忧解难,如果他不打算对你做些什么的话。你还没和他……长谈?】
【在萨尔茨堡有过很多次了。在这里还没有。】她试探地写道,【有什么经验吗?】
回音即刻显现。【他知道你现在是谁吗?】
【他不在乎——我不知道他是否清楚,但他尽管看出我绝不可能是艾琳的女儿,仍称我莉奈特。】她匆匆写道,【很明显,他的目标是艾琳。我刚刚消除了一部分莉奈特的记忆——】
有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中响起。她下意识地屏着呼吸,但脚步声却径直掠过她的门前,停留在不远处的另一间客房前。随后便是模糊的开锁声,紧接着脚步声湮没在隔壁房间。
【多加小心,好吗?】劳伦特的回复有些突兀,【我该去上课了,今晚我们再谈。】
她怅然地合上笔记本,开始环顾这间客房。她的视线难以从梳妆台上的一瓶玫瑰上移开,含苞的那些花蕾饱满如丰唇,怒放的那些花瓣犹如红丝绒般惹人注目。也许是被施了魔法,或者是城堡中的温室使然,五月的盛花期还遥遥无期,这些玫瑰已经挂着晶亮的露珠展露嫣颜,在昏暗的室内折射着点点晨光。一缕糖果般的甜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唤起她脑海中的某些记忆。
她被这纯粹的美吸引了,伸手去触碰那些精巧而脆弱的花瓣,柔软细腻的触感如昨夜的鹅绒床垫一般,舒适而不真实。一种莫名的战栗从她的指尖过电般地传遍全身。
“妈妈?”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但似乎就出自她自己之口。周围是一片不同色调的灰绿和黄褐快速掠过,她正甩动两腿从山坡上飞奔而下,奔向旷野中的一座褐石屋。
“妈妈!”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喊道,她气喘吁吁地翻过篱笆,越过菜畦,接近了那架简陋的秋千。艾琳坐在秋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跑来。她一头扎进艾琳的怀里,艾琳则用她有力的手臂环住她。过了差不多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的呼吸和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把头靠在艾琳胸口,艾琳的手轻轻梳理着她被风掀起的乱发。
艾琳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了。她几个月前在达特摩尔剪的短发已经及肩,苍白的颧骨第一次显现出血色。她的双眼一直凝视着远方,嘴角带着某种神秘而美丽的微笑。
“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嗯?”艾琳心不在焉地问,目光还未从暮色笼罩的荒原边际收回。
“这种感觉……我喜欢这样。”她把四肢肆意伸展开去,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世界原来没有那么狭小。“为什么我们之前总是在躲躲藏藏?”
“那是我们最好的生活方式。”
“最好的?”她歪着头,不懂艾琳是什么意思。
艾琳的手从她的头上离开,掌心朝上伸到她的眼前。她盯着那白皙的、骨节突出的手。掌中空无一物,只有两人的目光落在上面。
“你最喜欢什么花,亲爱的?”
“玫瑰。红色的。”
艾琳凝神静气,掌中慢慢有窸窸窣窣之声响起。一朵玫瑰如牡蛎般轻缓地吐合着花瓣,往复不息,她着迷般地盯着它。
“这是你所向往的生活,也是我曾希冀的。就像这朵花,美得像一场梦,但它并不知道下一刻会迎来什么——”
艾琳的手骤然攥紧,那花瓣却未随之消失,只是逐渐凋零枯萎,最后化作一股股黏腻的黑红色液体从她的指缝间流出,但接触夏夜的微风后又遁于无形。
她茫然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等到血液消失殆尽,艾琳再次展开手掌,苍白的肌肤已经染血,原来玫瑰所在之处是她的魔杖。
什么地方传来哐啷一声,然后是一声脆响,余音宛如钢琴B调。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从记忆中抽回思绪。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响动的来源,才发现盛着玫瑰的玻璃瓶已经在地板上碎成一朵形状诡异的花。玫瑰散了一地,但她无暇关心纷落的花瓣,记忆里艾琳染血的手掌仍在她眼前浮现。
“你刚才说最好的生活方式……是这样吗?”她迟疑着问,“永远拿着魔杖,而不是花?”
艾琳把玩着自己沾血的魔杖,没再看她,只是冷冷地颔首。
“为什么?”
“因为只要格林德沃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就不会真正拥有那些玫瑰。”艾琳握住她的手,手心的血沾到了她的手上,这让她有些晕眩。“他会把你心爱的玫瑰溅满鲜血……就在你最醉心于它们的美时。”
她皱了皱鼻子,感觉胃里一阵发虚,“我不喜欢血腥气。”
“谁喜欢呢?”艾琳反问道,“但你得学着适应。”
尖锐而冰冷的痛感自指尖爆开。她使劲眨了眨眼,有殷红的血从手指下溢出,顿时眼前一黑,耳际有嗡鸣声隐隐作响。但她无法控制自己,手上加了些力,让割裂感均匀地布满手掌。痛感让她浑身打着冷战,但甜腻的血腥气却侵蚀着她的意识。
晕血是不会让她成为傲罗的……看来这只是莉奈特的生理反应。她如此自我安慰着,抹了抹额前的一层冷汗……但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适应先天障碍。
待到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她回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床上的笔记本,刚刚翻开,纸面上大片的猩红色污渍便映入眼帘。这不像先前的墨迹会被纸吸收,它只无动于衷地横亘在苍白的纸面上,诠释着某种无需昭示的事实。
她手猛地一抖,笔记本掉落在地上。染血的玻晶碎片纷纷弹起又落回纸页,给那满纸的血污又添了几滴殷红的印迹。她抄起羽毛笔,已经不是理智在支撑她写出这行颤抖的字迹……
【你就在隔壁,是不是,劳伦特?】
她本不指望能收到他的回复,但一行字迹还是慢慢地显现出来。
【很高兴能再次和你成为邻居。别害怕,他不会对你做同样的事的。】
墨迹慢慢消失,那片血渍也在她眼前逐渐晕染开来,视野再度模糊。
意识如潮水般从她的全身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