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纪事》莲宵

16、苏塞克斯 1945

　　有人敲门，隔着卧室门她能听见那模糊的声响。牧羊犬萨丽也竖起了耳朵，黑暗中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瞅瞅门口又瞅瞅她。
　　说实在的，她很害怕。从没有人这个时候来敲门。但叩门声锲而不舍，她只得披上羊毛外套，右手悄悄抄起枕边的一把切肉刀，慢慢接近前门。
　　“贝茜？你在吗？”
　　门外的声音似乎带有一股电流，让她浑身一震。这正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个声音，圆润而不失力度，声音虽不大却十分清晰。
　　“潼……潼恩？”她颤声道，反而把手中的刀攥得更紧了。
　　门外没人应声，过了几秒，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门口立着一个黑影。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可以辨认出那黑影瘦长的身形，身高接近六英尺……但潼恩离开她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她无法确认……那黑影向她逼近了。
　　她喉咙沙哑，喊不出声来，刚想到用刀自卫，只觉手腕一麻，回过神时那把切肉刀便出现在黑影手中。她不禁腿脚一软，刚要瘫在地上，又被那黑影拽了起来。
　　“贝茜！”黑影用潼恩的声音轻声喊道，将那把刀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拽着她的那只手宛若冰块，但动作轻柔，“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我看不清你的脸。”她牙齿打战，“再说，你不是……韦瑟菲尔德先生告诉我……”
　　“……说我死了？的确。”黑影喃喃道，“韦瑟菲尔德先生是个好人，很可靠，会给你慈父的保护……这也是我把你托付给他的原因。”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潼恩？”她遏制不住声音里的呜咽。
　　那黑影俯下身，和她脸对脸。那张脸虽然仍是一片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有晶亮的眼泪挂在脸上。
　　“对不起，贝茜……”那黑影试图将她拥入怀中，但她被那彻骨的冰冷激得浑身一颤，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她身上没有那股熟悉的薰衣草味樟脑丸气息，事实上没有任何气味……但她仍然记得她们拥抱时自己最喜欢的姿势。
　　“我已经太久没回来了。”那黑影声音喑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很抱歉没能以你记忆中最后见到的那个我出现。也许你还记得韦瑟菲尔德先生说我死于国外的某场轰炸……我总不能带着残肢断臂和满身血污，或者以一具转世后的躯体回来见你……”
　　“等等——你在消失啊。”
　　黑影的确在慢慢虚化，苍白的月光穿过那躯体落在她身上。她惊骇莫名，脑海中无数的问题潮水般争相涌出。
　　“你是怎么回来的？这是什么巫术吗？你会留下吗？告诉我这不是一场梦！”
　　逐渐虚化的黑影艰难地抬起冰冷的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模糊的五官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这当然是场梦了，贝茜。多亏了一位好心的先生，你我才能相见……而作为代价，他会掌握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的自由。当然，我会回来的……可能只是几天，也可能会有几年……但那时我已不再是潼恩了。”黑影已经几近透明，但还是俯身亲吻了她的额头——她说不出那感觉到底像大理石还是冰。“千万小心，贝茜，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或者待在韦瑟菲尔德先生身边……”
　　“你不能告诉我你隐瞒的一切吗？”她啜泣着问。
　　待她拭去眼泪，黑影已经完全消失，只剩门外的月光如水般笼罩着她，那个声音细微得仿佛是她脑海中嗡嗡的回声。
　　“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一切……最最亲爱的贝茜。”

　　她惊醒了，睡衣外裹着那件羊毛外套，额头那一吻带来的森寒之感还未消散。这分明只是个梦，但它却没有像其他梦一样慢慢湮没在记忆里。她慢慢回忆着梦里发生的一切，忽听轰的一声，巨大的爆裂声震得她一阵耳鸣。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夜幕顿成白昼。
　　等她慢慢回过神，屋子已经燃烧起来，滚滚浓烟灌进她的肺。她头顶的稻草燃烧着落在脚边，松木房梁危险地噼啪作响。她涕泪齐流，摸索着挪到门边，呛咳不止。牧羊犬萨丽还在卧室呜呜哀叫，拖着一窝狗崽试图接近门边，她极想冲过去帮着抱起那些狗崽，更想返回梳妆台拿出那些宝贵的照片……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贝茜！”
　　有人在扯着嗓子叫她的名字。她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身影，一双有力却温暖的手臂把她拦腰抱起，带离了房子。
　　不出十秒，火光冲天，她的农舍随着一声爆响被橘红色的光焰吞没。萨丽和它的一窝狗崽、潼恩幻影扔下的那把切肉刀、她无穷无尽的针线活儿、窗台上的一排番红花……她十余年的全部回忆就这样化为乌有。她瘫在草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只衷心希望这也是一场梦。
　　她狠掐了自己一把，眼泪不由自主地溢出。真真切切的疼痛……这不是一场梦……她的家被烧毁了。她抬起头，韦瑟菲尔德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对着大火。她不能再奢望太多，对这狂猛的火势他也无能为力。
　　“韦瑟菲尔德先生……您是怎么来的？”他不可能来得这么迅速，除非他会瞬间移动……她甩了甩经烟熏后意识模糊的脑袋，这些想法越来越荒唐了。
　　他摆了摆手，指向不远处他的褐石屋。屋里的火已经被扑灭，黑烟滚滚而上。杰姆打着寒战站在她身边，她展开羊毛外套把他裹住，和他共享着仅剩的温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韦瑟菲尔德先生？”她尽力保持冷静，仰头问衣冠不整、满脸是汗和烟灰的男人。他的面部也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神色。
　　“有人对我们的房子纵火。”他说得那么不带感情，她几乎要怀疑他深知那纵火犯究竟是谁。他低头看着她和杰姆，用力擤了擤鼻子，再次开口时声音粗哑，仿佛得了重感冒。
　　“我得带你们去找我姐姐……她在伦敦工作。放心吧，贝茜……你跟着我会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