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纪事》莲宵

12、曼彻斯特 1945

　　她眼睛睁开了一道缝，看到天花板上糊着的报纸，喧嚣的音浪灌入耳鼓，同时嗅到一股油腻的潮气——
　　是炸鱼薯条？
　　她一骨碌爬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家快餐店，身上盖着一件羊毛斗篷，面前坐着三个成年巫师——左边是个身量瘦长、一身得体西装的中年男子，中间是个黑纱蒙面、黑风衣蔽体的女人，右边则是个穿着起球毛衣和牛仔裤、留着蓬乱短发的女人。三人都是黑发，但前两人的灰色眼睛如出一辙，右边女人的眼睛则是水水的青色。虽说这三人都不是巫师打扮，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这便是克劳福德也奈何不了的所谓直觉。
　　“搞什么？”她揉了揉眼睛，吐出一句十分不淑女的话，然后迷迷糊糊地打量着右边那个陌生女人，那明显是个易容马格斯，“我不记得你到魔法部登记过啊。等等……你没有魔杖？那么你是个哑炮了……还是蕾丝边？”
　　“莉奈特！”中间的蒙面女巫尴尬不已，出言道，“这是你安妮塔表姑。”
　　“是啊，你一出生我们就见过面了，是不是？”被称作安妮塔的女人没有丝毫不快，反而盯着她的脸舔了舔嘴唇，莉奈特不禁脊背发凉，把那件斗篷裹得更紧了。随着她的动作，斗篷深处发出一声玻璃碰撞的叮当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是若干个装得沉甸甸的小瓶子——一共七个。
　　“霍尔姆斯先生？”她惊叫道，感觉脸颊一阵发烫。她为什么没有在昨天做个发型或者指甲什么的？这样的会面真可以说得上是糟糕透顶了。“我不知道你已经来了！欢迎回到……”等等，这是哪里？
　　左边的中年男子露出一抹微笑，颔首致意，“很高兴终于见面了，兰姆小姐。”
　　中间的蒙面女巫倒有些拘谨，她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手指细长有力，无名指上没有婚戒，厚重的面纱下眼波不安地流转着。她似乎不敢看向莉奈特的双眼，但又情不自禁地端详着她。
　　“那么你一定是艾琳了？”莉奈特在座位上慢慢蜷起身子，她刚刚便觉察出蒙面女巫神经高度紧绷，但突如其来地见到彼此还是让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蒙面女巫点点头，警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真的，这店里除了他们四个，所有人都是十足的麻瓜，根本没有那么危险。
　　似乎是觉察到她的想法，劳伦特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恕我直言，但你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在这个时候保持警惕总归是上策。”
　　她满不在乎，“拜托，作为一个前傲罗，这话要说也应该是我提醒您——”
　　劳伦特带点威胁意味地向她挥了挥魔杖：“你刚才是被我击昏的。”
　　她哑口无言，没想到艾琳怒气冲冲地开口了：“你竟敢对我的女儿用昏迷咒，劳伦特？这可是——”
　　“——唯一能让她毫无反抗地出现在你面前的方法，而且把伤亡率降到了最低。”劳伦特毫不让步，“就我目前所见，她行事鲁莽这一条像极了你和斯诺。”
　　艾琳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得了偏头痛。她似乎还是忌惮多年未见的长兄，而后者显然对她的亡夫有所成见。安妮塔则满怀兴趣地旁观着，在麻瓜无法察觉的范围内将她的头发拉长又变卷。不是巫师却能如此自如地控制自己的相貌，这让她对这位极品表姑兴趣浓厚。
　　“安妮塔……你刚才说，我刚出生就见到了你？”她趁着他们无暇顾及自己，压低声音和安妮塔搭话，没准儿还能得到一些巫师视野之外的消息呢。
　　“当然，”安妮塔略略歪头，带点好奇地注视着她，“那是个平安夜，你妈妈摆脱了不下五十个格林德沃部下的包围，幻影显形出现在我们——我和苏菲——家门外，然后……不到半小时后你就出生了。”
　　她惊骇莫名。或许是安妮塔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幅场面。
　　“你说什么，安妮塔？”艾琳终于放弃了和劳伦特斗嘴，像是决心孤立他似的回过头来。
　　“我刚刚在告诉小莉奈特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显然你只字未提此事。”安妮塔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她用不着知道，因为她根本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艾琳剜了她一眼，干脆地结束了话题。“好了，兰姆小姐——”于是她就这么从面前三个人的笔友、女儿或侄女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傲罗，“——正如你所知，继你不幸的逝世消息传开后，我现在已荣膺格林德沃追杀的头号目标。所以我们不得不用这种手段把你转移到曼彻斯特——一个你完全陌生的城市，就更不必说街道定位了。虽然我仍对自己女儿的死心怀遗憾，但去年一年你给予我们的帮助已完全证明，你……你住进我女儿的身体无疑有着莫大的价值。”
　　艾琳有些艰难地说完这句话，一时气氛凝重了些许。但她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接着说道：“为了感谢你对我们的支持，我们会尽力协助你的计划顺利实施。”
　　“那请问安妮塔有什么——”她的话猝然噎在嘴边，因为艾琳身边忽然间出现了一个穿着邋遢、没有化妆的维塔·罗希尔，丰满的嘴唇向她勾出一个蛇蝎般的微笑。
　　“几可乱真，谢谢你，安妮塔。”艾琳淡淡地说，目光再次投向对面目瞪口呆的莉奈特，“正如你曾指出的那样，安妮塔是个未曾登记的易容马格斯。我相信她会对你的计划有所帮助。”
　　“谢谢你们的支持……你们家基因真好啊。”她喃喃道，目光在面前的三人身上来回游离，“那……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呢？”
　　三人相视一笑，又同时看向她，让她好不尴尬。等她回过神来，才记起自己是制定计划的那个人。
　　“好吧，好吧……都听我的。”她无意识地用指节敲着桌子，“我们先保证消息畅通吧。艾琳还是和我书信往来；安妮塔可以随时给我写信，地址在东苏塞克斯伊斯特本——算了——就是那个唯一的巫师住宅。劳伦特嘛……”她挥了挥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革面笔记本，一切尽在不言中。
　　艾琳惊异地瞥了劳伦特一眼，显然难以相信他们的关系会如此密切。劳伦特不无得意地回瞟了她一眼。
　　“你们最近会出现在哪里？”她接着问。
　　“伦敦。”劳伦特说。
　　“巴黎。”安妮塔说。
　　艾琳撇了撇嘴：“目前没有主意。”
　　“我想你可以暂住在预言家协会。”莉奈特道，“劳伦特还是尽快去霍格沃茨，那里的魔药学教授已经空了出来；而安妮塔……不知道你和苏菲的家里是否还能容得下一个小女孩？别误会——”
　　“随时欢迎。”安妮塔又舔了舔嘴唇。
　　劳伦特干咳一声，用眼神示意窗外。莉奈特循声望去，被失魂落魄的韦瑟菲尔德吓了一跳。她掩饰不住自己的尴尬，只得开脱道：“看见了吧？下次约我出来得先征得我养父的同意——”
　　“雅各？”艾琳忽然站了起来，隔着肮脏的玻璃和韦瑟菲尔德对视，两人都尴尬地退了一步。劳伦特看他的眼神正如不久前评价斯诺时的那样；只有安妮塔看起来和她一样茫然。
　　“他……他们认识？”她悄声问劳伦特。劳伦特只是冷笑一声。
　　“这么说吧，他们是志趣相投的旧友——”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艾琳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可以听到骨骼错位的恐怖咯吱声，疼得他倒抽冷气。艾琳几乎是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迫使他腾出空间让她出去。没过多久，她就出现在窗外，和韦瑟菲尔德紧紧拥抱——那亲密程度可远超旧友重逢。
　　“这个新家庭很有希望啊。”安妮塔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饶有兴趣地等着看她对此作何反应。
　　莉奈特悄悄抚平胳膊上倒竖的汗毛：“我倒希望他们给我些安宁。”
　　上帝……世界真小。